余浪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剩了大半的米饭,皱了皱眉头。
吃完了饭,伙计们提水去洗澡,食肆里仅有一间浴房,轮流洗要花的时间多,他们便会提水到自己房里洗。
余浪把水兑好提到澡间,又拿好了洗澡巾和澡豆,万事具备后到小少爷房门口叫他去洗澡。
温沅在里头应了一声,开了门就往澡间走,余浪赶紧叫住他。
“嗯?”温沅回头看他。
“衣裳还没拿。”余浪说。
“……哦。”温沅回过神,“一时忘了。”他转身回去拿衣裳,打开衣柜翻了半晌没找到自己的亵衣,余浪走过去,轻声说:“少爷,我来吧。”
温沅一顿,偏身让开了位置,让余浪去翻找。
余浪看了眼乱糟糟的衣柜,从里边拿出亵衣和外衣放到小少爷手里:“少爷一会儿泡澡别睡着了。”
温沅点了点头,拿着衣裳去洗澡。
余浪看着他进去关上门,在门外站了会儿,确认小少爷没一头磕进浴桶里,放下心回到小少爷房里,把那堆凌乱的衣裳一一叠好。
转头看到床铺皱成一团,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床铺整齐,见桌上的茶壶没水了,又给加满,最后剪掉烧得过长的灯芯,房里一下亮堂了许多,做完这些,他才出去把门掩好。
温沅在浴桶里睡着之前,忽地想起余浪的叮嘱,顿时清醒不少,赶忙起身擦干穿衣。
洗完澡出来,吕三娘和周七豆的房间已经暗下,郭巴子那一间还亮着,应当是郭年子在看书,而余浪在后院坐着。
“你怎的还不进去歇息?”温沅问他。
“这就去。”余浪仰头看了他一眼,“少爷早些睡,好梦。”
“你也是,好梦。”温沅笑了笑,转身进屋。
余浪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浴间把小少爷的东西收拾好,随后到厨房打水洗澡。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闭上眼没有睡沉,始终留了点神,夜半三更,后院传来细微的小动静,他猛地睁开眼,起身去开门。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一方小院睡得安详,唯有厨房那一隅小天地偷偷泄出些许昏黄的微光,落到地上悄无声息。
余浪在原地站了会儿,灯火不停闪烁,许久,他大步走过去,故意加重了脚步声。
厨房里的小少爷似乎听到了声音,拎着大木柴出来,见是余浪,神情微讶。
“吵醒你了?”温沅问。
“没有。”余浪摇了摇头,说:“少爷饿了吧?”
“……啊。”温沅微窘,转身把大木柴放回原处,“想煮个面吃,但是……没点起火。”
“木柴太大不好烧。”余浪走过去,从柴堆里找了几根细的,搭进火灶里,点燃火,“少爷想吃什么汤面还是炒面?煎蛋吃么?”
“你来做?”温沅问,“你会煮面?”
“嗯,不知合不合少爷口味。”余浪往锅里放了一瓢水,随后到菜篮子里挑了把青菜到外头洗。
温沅就跟个小尾巴一样,余浪去哪就跟到哪,见余浪蹲在水井边洗菜,他也蹲过去,双臂交叉搭着膝盖,下巴垫到手臂上,歪着头看余浪洗菜。
余浪瞥见他眼巴巴地小模样,心下一软,笑道:“煮面很快。”
“嗯。”温沅有点心不在焉,垂眼看着余浪那双浸在水里的手,蓦地伸出手抓住。
余浪一顿,转头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作。
温沅依旧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余浪手背的青筋上,他好似感受到了血液在青筋下的流动,温暖且柔软。
“水凉。”余浪反手握着他的手,刚想掏手帕,发现没带,便扯过自己亵衣的衣角,一点点擦干。
温沅任由他动作,擦到手背的时候有点痒,他抽了一下手,没抽回来,男人不仅给他擦手,还搓了搓手给他捂热。
“外头凉,少爷进里头等着,这儿还有一点就洗好了。”
“好。”温沅应了一声但没进去,直到余浪洗好了菜才跟着进去。
余浪搬了张小板凳安顿小少爷,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少爷在这儿等一下,很快就好了。”说完转身去煮面。
温沅愣了一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余浪煮面。
面是现成的,待水一开,便放下去煮,趁着煮面的档口,余浪到篮子里抓了两个鸡蛋,磕到碗里用筷子打散,然后放油煎。
鸡蛋煎好,面也差不多了,洗好的青菜拧成三段丢下去用筷子转一转,撒把碎葱,起锅。
“少爷试一试,若是不好吃,就先吃煎蛋,我再煮一份。”余浪把面端到小桌子上,拿了双筷子递给小少爷。
温沅凑过去闻了一下,仰起头看他,笑道:“好香。”
余浪用脚拉了张小矮凳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他:“少爷尝尝。”
温沅挑起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吸溜一声,鼓着腮帮子嚼嚼嚼。
“如何?”余浪问。
“有点淡。”温沅如实相告,见男人打算再去煮一碗,连忙拉住他:“加上煎蛋就不淡了,还不错。”
说完低头又吃了一口。
这碗面的味道其实很一般,面有点硬,青菜有点软,相对而言煎蛋还不错,但这碗刚出锅热腾腾的面,吃得他身心都暖呼呼的。
“孙季霖小时候不爱吃饭,孙夫人就经常下厨给他煮东西吃。”温沅低头一边吃面一边说,“上桌的时候也是这样冒着热气,那气飘啊飘,飘到了天上,飘到我面前,就是飘不到我嘴里。”
余浪手肘搭在膝盖上,静静听着。
“我跟他小时候关系其实并不差。”温沅想起孙季霖的眼神,笑了笑,“后来不记得什么时候,他突然看我不顺眼,什么都要和我抢,说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他一闹起来整个府上都不安宁,想来那会儿他便知道我不是他亲哥哥。”
余浪皱起眉,并没有打断他。
温沅放下筷子,笑笑:“我那会儿不理解,孙老爷和孙夫人也不管,只叫我安分些,少到厅子去,避免和孙季霖碰面。”
“他们知道你不是亲生的?”余浪问道。
温沅沉默下来,许久回道:“嗯,他们都知道,我以为他们只是偏爱,就像别家的小孩,总会偏爱其中一个,我那时常常想着,为什么被偏爱的不是我呢?”
余浪眉头紧锁,心疼与怒意交织心头,叫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端过桌上的面,挑起一筷子递到小少爷嘴边。
温沅低头看了一眼,失笑道:“做甚?我自己不会吃啊?”
“会。”但余浪坚持喂他。
温沅咬了下嘴唇,凑过去吃了一口,嚼了两下,余浪挑起余下的面,就如隔壁邻居喂自家小孩一般,一点点挑进他的嘴里。
“少爷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余浪问。
“确切来说是前几个月,孙季霖带来个人回来说是真少爷。”温沅声音有点低,“他们没否认,丢了张铺契给我叫我滚。”
余浪手一捏,筷子断成两截,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吓人。
温沅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鼻腔里带着些许哭腔,声音难掩颤抖与痛苦。
“他们养大了我,给我吃穿,给我钱花,我知道我该对他们感恩戴德,不该拿这张铺契,我应该用一辈子去报答他们的养恩。”
“可是我做不到。”
“余浪。”他说:“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明月,我不知感恩,卑劣又贪心。”
余浪的心狠狠地揪起,他放下碗,手轻轻捧起小少爷的脸,低声道:“少爷,真正的卑劣贪心是用一纸铺契买断所有关系,又想使阴招抢走食肆的他们。”
温沅怔怔地看着他,眼神迷茫又悲伤,像条找不到归处的小鱼,绝望地在原地打转。
余浪心下一叹,毫不犹豫地张开手,一把将小少爷揽入怀里,轻轻拍着,亲昵地说:“沅沅,你不是我想象中的明月,你就是明月,永远都是。”
温沅抓住余浪的衣襟,脸埋在男人的胸口,他第一次在难过的时候没有感到饥饿而去胡吃海塞,一个简单的拥抱便能让他觉得踏实又安全。
他揽上男人的脖子,闷声道:“谢谢。”
第48章 食肆发展(二十六)
温沅发泄了一通, 那种憋闷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好了很多,后半夜他一闭眼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安睡无梦, 直至天光大亮。
他从房里出来时,食肆的伙计们已经在紧锣密鼓地为开门做准备, 转过头对上男人担忧的眼神,他笑了笑,示意自己已然没事。
余浪放下了心, 低头继续杀鱼。
温沅伸了个懒腰到井边洗漱,洗漱完,那头早饭已经摆出来,男人的细心与周到让他心头微热, 一想到昨晚夜深人静时, 他搂着男人的脖子听着男人哄了他半宿, 便觉有些尴尬。
然而两人四目相对时, 尴尬之余多了点心照不宣的欢喜与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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