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糍糕一定要吃烤过的,烤肉一定要吃撒了芝麻的,脆皮饼一定要吃刚出炉的, 甜饮子一定要喝槐树下那一家。


    如今到了这里,那些美食以后怕是难吃上了。


    “前面有一家煎豆腐,味道不错。”余浪抬手一指,人影交错的缝隙间, 有一家排了不少人的豆腐摊子, 那香味从人流中穿梭而过, 飘到温沅鼻间, 又悄然游走。


    “好香。”温沅吸了一口气, 刚要溜走的香味被他一下吸回来,“定是用猪油煎的, 这个味太香了。”


    “少爷先坐,我过去买。”不等温沅拒绝, 余浪大步走到一家饮子小摊前, 他掏了钱给老板, 跟老板说要做什么饮子问问那边的小少爷, 说完转身看温沅已坐下, 便去豆腐摊排队。


    饮子摊和豆腐摊离得不远, 温沅坐在矮凳上, 撑着下巴看向不远处那明显高出旁人一个脑袋的男人。


    男人腰背挺拔, 墨发垂至腰间,耳朵两侧绑着好几溜麻花辫,翘起的发丝被远处的火光融成金色,彷佛发着微光。


    他看的有些入神,直到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灯火阑珊,眉眼相对,两人同是一怔。


    余浪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不得已转回头,待他站定再转回去时,小少爷正低着头用小勺喝饮子。


    许是周围太过吵闹,连带着心也跳得厉害,温沅喝了好几口饮子才将将缓下来。


    饮子喝了近一半,余浪终于拿着新鲜出锅的煎豆腐回来。


    “仔细烫,少爷试试。”余浪特意多要了一张油纸包在最外层,方便小少爷捧着。


    温沅接过来,先是闻了一下,这猪油煎豆腐本就香,再撒上一点葱花,更是香得让人找不着北,他抬头看了一眼余浪,余浪正低头看着那两碗饮子。


    “不知你喜欢什么口味的,便点了和我一样的。”温沅怕他不喜欢,便说:“若是喝不惯便叫老板拿碗别的来。”


    “和少爷一样的就好。”余浪拿起饮子喝了一口,凉凉的饮子入口冲散了煎豆腐带来的热气。


    温沅吹了吹煎豆腐咬了一口,眉尖倏地挑起,这煎豆腐太好吃了!光吃煎豆腐觉得口干,配上饮子真是一绝。


    怪不得这两家摆得如此近呢,互相之间带了不少客人啊。


    “这么晚还有木匠铺开门么?”温沅问。


    余浪快速咽下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说:“有,城东六里街有一家,不过我不买床,买几块床板搭着睡就成。”


    “那多难受?”温沅皱起眉,“再说这个天还得挂蚊帐呢。”


    “不难受,在家里也这么睡。”余浪说。


    温沅震惊:“你家连床都没有?”这么穷的情况下,还给他买饮子买煎豆腐?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了。


    “有,不过那是继娘房里的,原先继娘没走之前,本打算打一张新床,不过床还未搬回来继娘便离世了。”余浪说,“继娘葬礼需要花钱请人,我就把床退了。”


    “你……”温沅想着要不一会儿回去就给余浪结清卖鱼钱,之前他跟余浪说过若是有困难便找他支钱,余浪一直没找过他,偶尔还会带点小零嘴来食肆,他就以为余浪手头宽裕不缺钱呢。


    “少爷别多想,我现在确实不缺。”余浪失笑道:“继娘生病和葬礼的确把家里积蓄花光了,不过后来卖鱼又攒了些,平日在食肆吃饭也不怎么用花钱,说起来还得感谢少爷招我做护院,省了许多饭钱。”


    “过两日就发工钱了,你的卖鱼钱也一并结给你,即便手头上不缺,钱攒着也是底气。”温沅说。


    “行。”余浪说。


    两人吃完煎豆腐和饮子,先去布行买床单被褥,再去木匠铺买床板。


    买床板的时候,温沅干脆在木匠铺定了一张新床,约好五日后送上门。


    余浪愣了一下,本想说不用这么麻烦,温沅却说:“食肆伙计睡的床都是老板出的钱,总不能你的要自己买,等新床到了把今日买的床板装上去就成了。”


    温沅看他还想拒绝,直接摆出老板架子:“我是少东家,听我的。”


    “好。”全都听少爷的。


    回食肆路上,又经过了那家煎豆腐的摊子,温沅让余浪去打包三份煎豆腐,随后到饮子摊打包了三份饮子。


    两人拎着美食回去,店里三人一听这是给他们带的,各个受宠若惊。


    少东家出个门还想着我们呢!


    天爷啊!少东家人可真好!


    “吃完早点睡,今晚不用守夜,特别是你。”温沅指了指余浪,“不许守夜,明晚再说。”


    余浪才犹豫了一下,小少爷的指尖快怼到他鼻尖上了,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好”。


    如温沅所料,今晚一切安宁,早上郭巴子开门并没有看到一片菜叶子也没看到一滴血,天未亮时下了场小雨,把门口重刷得干干净净。


    隔壁面馆范老板贴着墙边走过来看了看,叹道:“这可真是遗憾了……”


    “范老板不用觉得遗憾,一会儿我让巴子把门前的积水扫到你店门口就好了。”温沅从里边走出,拿折扇遮住半脸打了个哈欠。


    “你敢!”范老板瞪着他,“你以为那些人来一次就会放弃?想得美。”


    “我可没这么想。”温沅靠在门框上,冲范老板招了招手。


    范老板警惕地往后退了五步,只差一脚缩回自家店里,用眼神问温沅“你想干嘛”。


    “范老板不是也烦他们?”温沅笑了笑。


    “烦是烦,但是我不想跟他们对着干。”范老板说。


    “范老板每个月给他们吃了多少碗面,给了多少银子啊?”温沅问。


    范老板脸一黑,一想起那些面和钱就觉得肉疼,但是他见过那家对着干的酒馆,开始多强硬啊,最后还不是倒闭了?


    与其被搞到倒闭,不如每个月损失个五两八两的就当消灾了,他觉得温家食肆要是这么干,那离倒闭也不远了。


    “你别找我,我可不会帮你,你就自求多福吧。”范老板一头钻回店里。


    温沅收起折扇,举起手伸了个懒腰:“开门迎客咯——”


    此刻天上下起毛毛细雨,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每个进店的客人手里都拿着油纸伞,伞一收,雨滴顺着伞尖滴到地上,脚踩过,把水带到了桌椅处,弄得食肆一片湿哒哒。


    温沅叫来郭巴子,让他招呼客人进店的时候帮着把伞甩一甩水。


    只是这样改变不了多少,食肆里该湿还是湿。


    温沅琢磨了一下,想起以前去过的大酒楼,酒楼里会有一处专门放客人物品的柜子、衣架和放伞的架子,每个柜子架子上都刻了花名,客人把东西放过去后,就能领到一块刻着同样花名的小木牌,可凭此木牌去领取相应架子的物品。


    这个办法很方便,只是制作柜子架子和木牌要花不少钱,温沅犹豫再三,还是压下了念头。


    还剩十两的债,还完再说。


    晚上打烊后,郭巴子不等收拾完就冲去了衙门,跑得那叫一个快,他绝不会错过任何一次光明正大的偷懒机会。


    当他跑回来时,发现食肆众人围坐在后院,吃着桌上的瓜子花生还有特意留下的猪蹄螺蛳,好不畅快。


    “给我留点呐!”他一屁股坐下刚要伸手拿螺蛳,被吕三娘挡了一下。


    “先洗手。”吕三娘说。


    郭巴子不舍螺蛳不愿去洗手,挣扎半晌才过去,回来二话没说就开吃。


    “少东家,咱们要守一夜么?”周七豆问道。


    “前半夜应该不敢来,过了子时怕是得轮流守着。”温沅说,“人若是来了,无需阻止他们,由他们去丢。”


    众人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以为今晚守夜是为了阻止无赖丢菜叶子,要是不阻止,何必守着呢?


    “守了今晚,明晚还来,咱们一直不睡觉守着,由此下去,食肆准要倒闭。”温沅说。


    “那、那要怎么办?”吕三娘担忧道。


    “今晚巴子去请洪捕头多派人来这边巡逻,只是街道太多,多派人也未必能逮住,只能碰一个机会,若是不行,咱们知道了他们丢菜叶的时间,下回就可请洪捕头派人来蹲守。”温沅说。


    “少东家如何确定他们一定会在同一个时间过来?”郭巴子好奇道。


    “惯犯,做多了自然会形成习惯。”余浪回道。


    “对。”温沅点头笑道,“抓现行是最好的办法。”


    晚上来的正好是那日来食肆嚣张不成反被丢出门的五人,这五人担着不知从哪弄来的菜叶子,到了温家食肆门口却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听了下周围的动静。


    “你,你俩去那边守着,有人来就学猫叫。”瘦猴说。


    矮墩儿和富贵闻言放下扁担,小跑到了巷子拐角处,弓着腰放风。


    下过雨的夜晚有点凉,两人缩着脑袋揣着手看着同一个方向打瞌睡——瘦猴丢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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