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浪看着他,点头:“行。”


    温沅见他应得干脆,反倒顿了一下,“你可知卖身为奴是什么意思?”


    “知道。”余浪说:“往后,我就是少爷的财产。”


    “……挺有觉悟。”温沅没想到他能一本正经应下,挑起眉:“你若是不识字,我给你念念,了解清楚再按手印。”


    余浪低声笑了一下:“我不识字,辛苦少爷念一念。”


    温沅斜乜他一眼,拿起契书,煞有其事地念起来,嘴巴说的和纸上写的两模两样。


    余浪垂眼看着契书,耳朵听着少爷胡诌,十分认真。


    小少爷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朗与柔和,宛若河溪里鱼儿戏水,清脆悦耳。


    一纸契书不长,温沅念完后,将契书摆在他面前,点了点按了手印的地方,“按这儿。”


    余浪毫不犹豫地按下,按完后,他多问了一句:“如此,我便成了少爷的仆人?”


    “后悔了?”温沅将按了手印的契书折好放入袖中,泰然道:“契书已签,后悔也无用,倘若你做得好,就给你写放良文书。”


    “少爷果真心善。”余浪看着他。


    温沅勾唇笑了笑。


    第13章 食肆整治(十三)


    余浪没让郭巴子和陈大立到码头帮忙,他没说大话,这点重量他的确没放在眼里,不过今日他不是一人来的。


    此时天还未全亮,清晨雾气未散,码头来了一艘大船,扛大包的汉子早早在边上候着,只等管事一声吆喝就上船卸货。


    码头边上摆满了卖早饭的小摊,雾气与烟火气缭绕。


    余浪绑好缆绳,招呼余泽平和余一洪把鱼篓搬下船,他们在这边卸货,那头的大船也同样在卸,一阵儿鱼腥传来,让码头边上卖早饭的小摊都止不住往后挪了挪。


    “那是海货吧?”余泽平说。


    余一洪嗅了两下,一巴掌拍到船沿上:“肯定是,这是通洲海的味儿!”


    余泽平瞥了他一眼:“你还知道通州海是什么味呢?”


    “我可是去过一回的,怎么会不知道?”余一洪不服气,转过头问余浪:“是吧浪哥?”


    余浪没接话,直起身看了一眼,年年都有海货没什么稀奇的,倒是不远处有三个汉子甚是眼熟,仔细一瞧,就是上回在码头遇到的三人,丁志德身边的两个打手。


    “浪哥,你看什么?”余泽平顺着余浪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上名村的捕鱼汉子吧?”


    余浪一顿,转头问他:“这三人叫什么?”


    “上名村陈家三兄弟。”余泽平说:“他们不和咱们在一处捕鱼,平时也遇不上,浪哥,你问他们做甚?”


    “先前遇到了。”余浪说。


    “这三人没什么真本事,捕鱼只会用药草晕,一条江都被他们霍霍了。”余泽平说。


    余浪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这三人就是丁家大掌柜给丁家食肆推荐的供鱼人了。怪不得上回来码头守着,估摸着是想堵他,也不知为何没动手。


    卸下最后几个装着螺蛳的鱼篓,余浪和余泽平余一洪一人背了两个大鱼篓腰间挎着小鱼篓,快步往温家食肆去。


    到了温家食肆后门,来开门的竟是温沅。


    只见温沅靠着门框用折扇遮着打了个哈欠,然后迷迷瞪瞪地仰着头问他:“啊……这么早?”


    余浪盯着他眼角溢出的那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往旁边小挪了一步,挡住后面两人的目光,低声道:“少爷,困的话,回房睡一觉?”


    温沅摆了摆扇子,生无可恋道:“昨夜不知哪家来了偷子,叮呤哐啷闹了一宿,现下睡不着了。”


    “少爷没事吧?”余浪看了一眼温沅,又转头看向门锁,没有损坏的痕迹。


    “我能有什么事?食肆这么多人呢……”温沅说完偏开身拉开门,正巧看到余浪身后还跟着两人。


    余浪又高又壮,他一人堵在门口,愣是把后面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这二位是?”温沅眨了眨眼,揉去眼角的泪珠。


    余浪这才侧过身,指了指身后两人,“同村的弟弟,螺蛳便是向他们收的。”


    “我叫余泽平,他叫余一洪。”余泽平拱手,余一洪跟着拱拱手:“温少爷好。”


    “二位好,辛苦了。”温沅点了点头,瞧见他们还背着鱼篓,赶紧让他们进来。


    余泽平和余一洪一块儿把大鱼和小鱼分开倒入两个水缸,剩下三十斤的螺蛳倒入木盆吐沙。


    “温少爷,您看看这螺蛳可行。”余泽平说。


    温沅过去看了一眼,这一批螺狮挺有活力,时不时从螺壳里探个头出来,且个头均等,螺壳圆滑光泽。


    他不懂什么螺蛳好,但他相信余浪带来的人:“瞧着不错,你们这螺蛳什么价?”


    余泽平一喜,道:“平日散卖五文六文都有,温少爷要得多,便算您四文一斤。”


    三十斤便是一百二十文,按照昨日螺蛳的收益,这个价不高。


    “行。”温沅点头笑道:“这个月,每日送三十斤螺蛳到食肆,可行?”


    余泽平惊喜地看了余浪一眼,回道:“没问题!”


    “绝对没问题!我们村属我摸螺最厉害!”余一洪拍了拍胸脯。


    此事定下,温沅和余泽平签下买螺契书,契书从明日开始算,十天结算一次,签完契书,温沅数出一百二十文螺蛳钱给余泽平。


    余泽平和余一洪拿着钱欢天喜地地卖鱼去了。


    两人一走,温沅马不停蹄地招呼伙计们给螺蛳换盆放盐吐沙换水,螺蛳固然好吃,处理起来可不是易事,吐完沙还得剪螺尾。


    食肆只做午食和晚食,午食约莫是过了巳时开始进客人,必须在巳时之前把菜备好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后厨忙着备菜,大堂忙着擦桌子扫地,温沅数了五百文用作今日结账的散钱,数完一想水牌还没写。


    水牌相当于食肆的菜品招牌,木架子上放一块板子,板子上不光要写字,还得画图,以便客人不识字,路过的行人光看水牌便知食肆主要吃什么或是有没有出新菜品。


    “余浪,把今日菜品写到水牌上。”温沅一看那重重的木板,想都没想便喊,喊完突然挑一下眉:“哎,忘了你不识字。”


    余浪提起水笔刚要往水牌上写,闻言勾了勾唇角:“这可怎么办,少爷?”


    “不识字也不耽误你写字啊。”温沅抽出折扇往水牌上一点,笑着说:“快写。”


    余浪偏头看了他一眼,提笔点水。


    温沅看着余浪大刀阔斧地提笔,最后写出一排潇洒的大字和一条可爱的鱼有些讶异:“你这个鱼有点可爱啊。”


    像你。余浪心想。


    “螺蛳要画么?”余浪问。


    “当然。”温沅指使他:“画完搬出去。”


    午时刚过,食肆迎来今日第一桌客人,这是一家五口带着孩子来打牙祭,紧接着进店的是一群汉子,看样子像是码头扛大包的,坐下第一句便是点酒。


    “水牌上的爆香螺蛳先来三份。”汉子说。


    那边的孩子听到,央求爹娘也点一份尝尝,一下便销出去四份。


    食肆忙得热火朝天,温沅到厨房端了碗鱼汤在后院喝,这时,余一洪突然上门,满脸焦急。


    温沅愣了一下:“怎么了?”


    “温少爷,我们想找浪哥。”余一洪急道:“村里头打起来了。”


    “啊?”温沅懵了。


    什么玩意儿?


    等余浪过来,余一洪东一句西一句说得有些乱,那边洗菜的吕三娘和郭巴子都竖起了耳朵。


    温沅听了个大概:“你们村子和村子还打架呢?”


    “好久没打过了,这回是上名村的人过来说是要到我们村捞鱼,村里人不愿,他们便守在村口,像是要干架,所以村长让我来喊浪哥。”余一洪焦急的脸上隐隐有些兴奋。


    村子和村子干架可是大事,在外的汉子都必须招回来,尤其像余浪这般武力值拉满的汉子,有他没他可完全不一样。


    十几年前垌渔村和另一个村子也有过嫌隙,打了好几回都没赢,村里人一直被那个村子的人欺负,直到余浪长大一些,带着村里年轻的汉子打赢了一回,自那以后,另一个村子的人见了他们村子的人就跑。


    余浪威名在外,垌渔村周围的几个村子都挺和谐,也不知这回上名村犯了什么毛病。


    余浪皱起眉:“谁带的头?”


    “就是今早遇到的那三个无赖!”余一洪气道,“他们非说江里的鱼他们也能捞,明明那是咱们村子养的,凭什么让他们捞去!”


    余浪一听便知这三人是冲着他来的,想来捞鱼是假,阻挠他做卖鱼生意才是真。


    但他现在签了契书,不能随意去留,一切得少爷决定。


    “要是你们村子打输了,以后不就难送鱼了?”温沅喝了口鱼汤,一挥手,“不许输啊。”


    “少爷放心。”余浪说:“鱼一日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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