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水边那种矮灌木开的花,还没完全绽放,在晨光里显得半透明,像一层薄薄的旧纱。
莫什盯着那一小把花苞,看了好几秒。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最小的,指尖触到湿凉的、柔软的质地,花苞微微颤动了一下,细小的露珠顺着花瓣边缘滑下来。
R-07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平稳的电子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水边植物在清晨释放微量芳香物质,可能对情绪稳定性有正面影响。"
莫什看着那把花苞,又看了一眼R-07的镜头。机器人的红光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像一粒被露水浸过的暖色石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他垂下眼,把那把花苞拿起来,轻轻放在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那枚旧芯片旁边。
"走吧。"他说,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去看那座瞭望塔。"
绿洲西面的路比预想中好走。地面逐渐从沙土变为硬质的盐碱层,踏上去结实而平整,脚下不再有凹陷和打滑。灌木丛在走出几百米后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地面呈灰白色的平坦地带,像一条被自然翻整过的旧路。
远处的地平线上,可以辨认出一座低矮的塔状结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细长而安静,像一根插在灰白色地面上的旧针。
瞭望塔比他想象中小。大约四层楼高,塔身是用灰白色的混凝土浇筑的,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棱角处有一些剥落,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塔底的基座上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类植物,暗绿色的,沿着墙根的阴影延伸到地面以下。塔身朝南的方向有一个窄门,铁质的,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亮光。莫什在距离塔门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站在原地,借着晨光仔细打量了一下塔身和周围的地面。塔门附近的地面上有脚印,不止一双,新旧交叠,但方向明确,都是朝着塔门的方向去的。门框边缘的金属表面有被反复触摸过的痕迹,磨损程度比自然风化要均匀。
R-07在他身侧,镜头的红光扫过塔身,机身微微紧绷了一下,但很快松开。它没有预警,也没有提醒威胁,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像在等着他做出下一步的判断。
莫什往前走了几步,在塔门前站定。他伸手,在铁门表面轻轻叩了三下。声音在空旷的晨色里传得很远,像石子投入水面后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扩散到周围没有边际的沉默里。
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一道脚步声从塔内传来。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和一个人影。
那个人穿着一件旧得褪了色的深灰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风沙打磨过很久的、肤色偏深的皮肤。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剪得很短,露出一道从耳后延伸到后颈的旧疤痕。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眼角的纹路很深,像一条条被反复折叠过的旧纸痕。他看到莫什时,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落在他的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和某个在记忆里存放了很久的轮廓叠在一起看。
然后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越过莫什的肩膀,落在R-07身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时极短促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微波动。
他没有说"你们来了",也没有说"我认识你"。他只是侧身让开了门,朝塔内偏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但清楚:"进来吧。外面冷。"
莫什跨进门槛的那一刻,鼻尖先捕捉到塔内的气味,旧木料、煤油、铁锈,还有一点淡淡的药草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干燥而安稳的气息。
塔内的一楼空间不大,一张旧桌子靠在墙边,桌面上摊着几张地图和一本翻到中间的笔记本,还有一盏燃着的煤油灯,橙黄色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墙角码着几只铁皮箱,盖子半开,能看见里面露出防雨布和旧工具的一角。
老周关上门,走到桌边,把煤油灯的灯芯调亮了一点。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一个旧铁盒里拿出两只干净的铁杯,倒上热水,推了一杯到莫什面前。
然后他看了R-07一眼,目光落在那台机器编号的位置,虽然R-07的铭牌已经被莫什重新焊过屏蔽板遮住了大半,但那道视线像是穿透金属表层,直接落在了内核那个他曾经调试过无数次的编号上。
"07。"老周开口,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一个好久没喊过的名字,"你还能跑。"
R-07的镜头微微抬起,电子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能源核心完整,运动系统正常。"
老周看着它,点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然后他转向莫什,把另一只铁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路标和纸条是我留的。
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快就到。但你们既然到了,应该有些事需要知道。"他顿了一下,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露出一种沉淀了很久的重量,"关于北境要塞,关于红雨,关于,07核心里的那条自毁协议。"
西南行
越看这篇文越感觉我在污染读者的眼睛,私密马赛[哭]
第41章 自毁程序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莫什握着那只铁杯,掌心贴着杯壁的温度,没有喝。
他看着老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R-07站在他身侧,机身微微低垂,镜头的红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安静地停在那里。
老周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推到莫什面前。纸页已经泛黄,边缘被翻得有些起毛,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手写体。
不是完全工整的,带着一种多年的、被反复翻阅过的陈旧感。有些段落被划掉重写过,有些旁边用铅笔加了批注,日期从很久以前一直延续到不久之前。
"北境要塞在红雨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研发一批带有''''自主意识''''的作战单元。"老周说,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件他讲过很多次的事,"你是07,你是这批机器里最后一个出厂的,前面有01到06,每一台都装了同样的核心架构,同样的自毁协议。"
他说到"自毁协议"的时候,目光在R-07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莫什脸上:"那道协议不是为了防止机器人叛变,是为了在红雨彻底失控时,让所有机器人在核心被辐射完全侵蚀之前先行自毁。文件上的说法是"防止失控机器人造成二次伤亡",但真正的原因——"
他顿了一下,像在挑一个更准确的词:"是为了掩盖。"北境要塞的红雨防护系统在那年冬天出现了致命漏洞,辐射顺着能源管道渗透进了核心机房的底层,第一批正在测试的01到03号机器人,还没有投入实战,就已经被辐射改写了一部分底层逻辑。
它们开始出现不可预测的指令跳跃、随机触发的攻击倾向,甚至有一台在测试中几乎伤了操作员。
"上面的人决定''''处理''''掉这批机器,但直接报废无法解释经费和研究周期,所以他们重新命名为''''自毁协议'''',把原本用于故障保护的程序改成了强制终结指令,01到06号,全部在协议生效后关机拆解。只有你——"他再次看向R-07,"你在协议触发前的那一夜,核心出现过一次不明原因的重启。
那次重启切断了自毁指令的执行链路,让你没有在协议同步时被激活,而那一夜正好是红雨的第一次峰值,北境要塞在那一夜之后陷入了全面混乱,没有人力再去核查一台机器是否正常报废。"
老周把话说完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依然平稳地跳动着,在桌面上投出暖黄色的光圈,覆盖着摊开的笔记本、三只铁杯、和三个人之间的沉默。
莫什的手指一直握着那只铁杯没有松开。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像是要让那些信息在自己的脑子里完整地落一遍地,才去碰它们。
"是郑毅让你来这里的?"他问。老周摇了摇头:"郑毅不知道我出来,他留在基地,我从西境那条线绕过来的。我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我会来。"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R-07的核心区域,像是隔着金属外壳在看里面的结构,"我问你一件事,你给它换过屏蔽板?"
"换过。"
"哪一块?"
莫什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张叠好的纸片,展开,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老周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眼角的纹路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呼出一口气:"他写了这个……我以为他不会留任何东西。"
老周把目光从纸片上抬起来,转向R-07:"你现在核心底层里,那条自毁指令还在。屏蔽板只能隔绝外部辐射对核心的侵蚀,但无法修改已经写入底层的代码。那条协议只要没有被物理删除,就随时有可能被外部信号重新激活,北境要塞虽然已经废弃,但它的广播塔还有一部分在运转,如果有人在特定频段发射匹配的信号,你的核心会接收到重新执行自毁的指令。"R-07的机身没有动,电子音平稳:"我能屏蔽外部信号接收模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