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给许枝意发放劳动工具时,警卫露出了种同情的目光,他们仰起脸,指了指教堂的天花板。


    “你负责这里。”


    这座教堂说起来不算大,看着将将能容纳一百多人,但天花板却出奇得高,一看便很难擦拭。


    许枝意面色冷静地接过抹布和水桶,藏在黑袍里的翅膀不安地扇动了下。


    怎么恰好给她分配到这种任务。


    到林砚时,警卫们迟疑了下,但还是把最后一只水桶递给了他,说,“……你就和她一起吧,帮帮她。”


    怎么这么好心肠。许枝意都有些惊讶了。


    他们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讲道台旁的神父又声音洪亮地开口,打断了他们:“动手吧,不要再等了!我会来检查你们的成功。没有完成清洁任务,这和被居民状告存在同罪。”


    他捧着手里的圣经,扬着下巴,离开了教堂。


    装什么正经,其实出了教堂就要赶去锯荆棘偷花吧。许枝意腹诽着,对他刻意挺起来的背影很不以为然。


    她和林砚负责的区域实在过高,几个警卫帮着搬来两把四角长梯,还帮着扶住了下面。


    许枝意爬到梯子半截,梯脚也没有发出令人不安的晃动,底下人……竟然在尽心尽力的帮忙。


    太善良了,善良到了离奇的程度。


    ——也没那么善良。


    至少林砚那把梯子,没人去扶。


    许枝意在攀爬的动作一顿,又默默折返,不过里面有个很有眼色的警卫,绿色眼睛眯了眯,便走向旁边,扶住了林砚的梯子。


    她才继续往上爬。


    坐到顶端时,警卫们仰起的脸已经看得不是很真切了,但模模糊糊的,似乎能看出些真切关心的意味在,吓得许枝意立马避开目光,只觉得十分惊悚。


    不怕npc骂人,就怕npc瘆人。


    旁边的林砚和她离得很近,一伸手便能牵住她。他问:“还好吗?”


    许枝意点头点头,这才有了安全感,开始进入和哥哥说小话的状态,从警卫的异常表现吐槽到神父的表里不一。


    有哥哥在,她倒是不担心什么清扫劳动,多高的地方,他也可以轻松解决。但……神父给她安排这种劳动,是不是太看得起她了。


    “他是觉得我会飞吗?”许枝意不解道,“以我这个大小的翅膀,想飞起来,扇翅膀的速度得多快啊?”


    这一天来,她已经很适应她的翅膀,好像从小就长着,是和四肢一样平常的躯干。


    但它太小了。


    还不如她用手掌扇风。


    不说这个,底下的警卫也失心疯似的,说做得慢也没关系的,他们被特许可以最后一个完成任务——甚至如果实在做不完,也可以叫他们帮忙。


    说着说着,她脑中忽然就闪过那个占卜结果。


    受到万人敬仰。


    许枝意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毕竟这句占卜的前一句,就是说她可能会失去林砚。


    她不可控地因为这种可能性而感到害怕,一下便抓紧了林砚的手,反被扣住,冰冷的指腹抚摸着她手背上的血管,“没关系的,我会一直在。”


    过分慌乱的脉搏才降低了些流动的速率。


    她在高空中冷静了会儿,开始和林砚聊一些无关紧要的,现实里的事情。准备等到其他人都走掉后,再由林砚出手,把灰尘一网打尽。


    这放在底下的人眼里,完全就是因为任务太重,两个人决定放弃今天的救济金。


    “他们还想不想活了?”


    “别管了,你的地板就擦得很干净吗?”


    “……”


    聊天的间隙,许枝意也看向天花板的彩色壁画。


    说来奇怪,按照神父的口吻,镇上的人极其厌恶他们这样有着奇怪特征的人类,但画上的这些内容,却正好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夸张一点的,像蜘蛛的复眼,蛇一样的双腿,他们的特征比他们更怪诞,竟然可以被绘制在这上面。


    内容也不是杀死或批判他们。


    这只是很日常的,像一些古典画里,描述生活的一个画面罢了。


    画作内容已经有些年头了。


    部分人物的色彩干涸,颜料脱落,落下大片的斑驳。


    也许从前,他们也被景仰过,被绘制在在高高的教堂顶上,需要仰着脖子观看。只是时代更替,旧日的神会陨落。


    忏悔室在教堂的侧边,两个小小的单间挨着,一边给神父,一边留给完成任务的玩家。


    只是神父迟迟没有回来。


    看来那道荆棘丛确实是不好锯。


    警卫磨蹭了会儿,又宣布,今天他们完成任务后,可以自行在里边忏悔,会有其他人代替神父去听着。


    实际上许枝意看得清清楚楚,根本没有人进去,他们就是对着个空格子忏悔罢了。


    她坐在梯子上百无聊赖,数着前去忏悔的人,也开始构思起自己要忏悔的内容。


    嗯……


    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好忏悔的。


    就算有做错的事情,哥哥也已经教训过她,那就不能算作错事,甚至还因为知错就改,理应变成她值得表扬的事迹。


    所以苦思冥想后,她开口咨询林砚,打算参考一下他的创意。


    “你真是问对人了。”林砚笑着,“我有很多。”


    许枝意摸摸耳朵,意思是洗耳恭听。


    等了十几秒,只等来盯着她的林砚微微叹息一声,什么也没说出口。


    罪过有这么大么?


    许枝意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摸了两下,体贴地安慰他,“哥,你告诉我吧,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林砚觉得她的小动作实可爱,捏了捏她的手指,微笑道:“忏悔……忏悔我应该早点敲开你的门,不该因为你拒绝我一次,就不理你了那么久。”


    许枝意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是在说他们初次见面。


    那都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才搬来新地方,不敢出门,对陌生人也很警惕,哪怕对方是个笑容漂亮的哥哥,礼貌地提着玩具,邀请她出门,她也不敢答应和他一起去楼下的沙坑玩。


    但那会儿林砚也只是个小朋友,他还没那么了解她,只知道自己被砰地一声关上门,生硬地拒绝了。


    小朋友有自尊心,那之后没再主动过来找她,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再说,过去不久后,他们就成为兄妹了。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后,还是他先来找的她,又锲而不舍地和她说话。


    “这件事你就不用忏悔了,我觉得很没有必要。”许枝意严肃道,“如果你非要在意这个的话,那我就要开始忏悔,我小时候为什么要拒绝你。哥哥,你也不想看到我苦恼的样子吧?”


    林砚嘴角噙着笑,点了点头。


    -


    为了拿到救济金,底下人清扫的速度很快,排着队进忏悔室,不过一两个小时,教堂里就只剩下了许枝意和林砚两个人。


    他变成黑影,伸展手臂,很轻松地便将头顶的天花板打扫了干净。


    一人之力,匹及一整个家政公司。


    许枝意在底下鼓掌鼓掌。


    等结束后,是林砚先进入的忏悔室。


    结果从他进去到出来,连十几秒都没有,许枝意要趴过去偷听的身体僵硬在门口,有点不满地看他一眼,恶人先告状道:“你待会不要用黑影偷听我。”


    林砚和气地微笑道:“我听不懂。”


    许枝意吭哧吭哧半天,撂下了句“最好这样”,才进去了忏悔室。


    这里边跟她想象的有一些出入,像是那种监狱探监的样子,修得很狭窄,放着把简陋的木凳。


    连通隔壁房子的是块儿黑色的网格板,半个人脸大,网眼很密,努力去看,也只能将对面房间的样子看个隐隐约约,好像有人在,又好像没有。


    许枝意过去坐下,她一个人待在这儿,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朝哪说话,正想随便说说糊弄过去,黑色网格却突然被敲了敲。


    “说吧。”


    压低嗓音,言简意赅的一句男声。


    许枝意吓了一跳,这神父这就锯完了?要不要这么巧,正好轮到她的时候就过来听。


    她结巴道,“我、我忏悔……”


    “忏悔什么?”


    声音听着有些严厉,轻易勾起了她的紧张,这其中莫名又有些耳熟,但透着铁隔板,她听不真切,也就没有去深究。


    这间房像有魔力一样。


    “我对我哥哥有一些不太好的想象。”许枝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说出了口,但嘴边的话却溜得很顺畅。


    她低下脑袋,在很认真地思考她昨晚想象的事情,好像真的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然而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抿着唇笑起来,眼底里全是回味,“……我表示深切的忏悔,这些想象是对我哥形象的亵渎……”


    “哦?”对面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听着很没有神父的职业素养,“想象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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