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开始轻轻挤压伤口周围的皮肉,紫黑色的浊血从齿洞中缓缓流出,直到流出来的血变成了鲜红色才停了手。
姜大夫从药箱中取出一盒药泥,用竹片挑出药泥,均匀涂抹在伤口上,然后用麻布一圈一圈缠绕包扎。
姜大夫站起身来,将药箱合上,叮嘱道,“每日定时拆开换药,再次用盐水或酒淋洗创面,伤口不要缠的太紧。若是伤口周围红肿发热,或是开始发热,须立刻请人来找我。”
凌云志点了点头,微微欠身,“多谢姜大夫。”
姜大夫摆了摆手,提起药箱,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凌云志望着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方才瞧她处置伤口手法利,年纪轻轻能在宫中做太医,想来医术定是顶尖高超的。”
银水正在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凌云志,表情有些微妙,“贵人,姜大夫并不是太医。”
凌云志微微一愣,望向银水。
“她是宫中的公主殿下,”银水说,“这位公主只爱钻研医术,还让宫人们都称她为大夫,不许叫公主。”
凌云志挑了挑眉,转过头去看向小全子,“小全子,我让你去请太医,你怎么还给我请了位公主来?”
小全子赶紧解释道:“贵人您有所不知。自打当今陛下登基,便立下一条规矩,嫔位份以下之人染病,太医不许进内殿近身诊脉,只能由我等内侍隔着殿门转述病症,凭口述症状去药房对照证候取药,根本见不到太医的面。”
他顿了顿,“奴才担心贵人您的身子,不敢去药房胡乱取药,所以才斗胆……去请了公主殿下。”
凌云志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破规矩?
她问道:“那假如像是淑妃、贵妃之类的嫔妃生病了呢?”
银水接过了话头,“若是淑妃娘娘这样的嫔妃生病了,倒是准许太医入宫,但太医也不能直面娘娘们,只能站在帘外,远远观一观气色,切脉的时候,嫔妃的手腕上还要隔一层薄纱,太医不能直接触碰。”
小全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和感慨,“好在宫里还有公主殿下,她宅心仁厚,平日里经常为宫人们看病,从不端公主的架子。”
凌云志闭了闭眼,伸手扶住了额头,“这皇帝真是有毛病。可惜了……没让他喝到你们俩的口水茶。”
银水和小全子先是一愣,都不由笑了 。
银水用手背捂住了嘴,小全子低着头,嘴角咧到了耳根。
屋子里那股沉闷的气氛被冲淡了一些。
银水走上前来,扶着凌云志躺下,将被褥拉到胸口,“贵人,您该好好休息了。”
凌云志没有再说话,刚才那一番折腾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伤口还在疼,但药泥的清凉让她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她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睡着了。
……
……
第二天一早,天色才蒙蒙亮。
银水便走到床边,唤道:“贵人,该起了。按规矩您该去给贵妃娘娘请安了。”
凌云志缓缓睁开了眼,动作很慢地从床上爬起来。
手臂上的伤已经不像昨天那么痛了,但牵扯时还是隐隐作痛。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裹着麻布的小腿。
凌云志说:“银水,你替我去禀报贵妃娘娘,就说我昨夜受了大惊吓,入夜后惊悸难寐频频梦魇,至今头昏体弱,下不了床。”
银水张了张嘴,目光在凌云志脸上转了一圈,犹豫着说:“贵人……您的气色瞧着还好……”
凌云志说:“我只是想装病,正好可以借此避宠,省得陛下又折腾我。”
银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凌云志的意思,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走了出去。
凌云志一个人坐在床边,缓了缓之后,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坐下。
早饭已经摆好了,一碗白米粥,两小块酥饼,一小碟酱菜,一小碟腌萝卜。
她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热气袅袅升起,就着粥慢慢吃着酱菜和腌萝卜,热乎乎的米粥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最后她拿起那块酥饼,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又咬了几口才发现里面居然是有馅的,是红豆馅。
继续吃完了两块酥饼,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碎渣。
刚拍完,院子里就传来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银水走在最前面,掀开帘子,侧身让开,声音不高不低地通传道:“贵人,贵妃娘娘和诸位娘娘来探望您了。”
凌云志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已经涌进来好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华服女子,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身着华服的女子,年纪相仿,一个面容温婉,一个眉目清丽。
再后面是几个宫女,一窝蜂涌了进来,原本就不大的屋子顿时显得逼仄了许多。
凌云志连忙站起身来,就要行礼。
领头的华服女子快走两步,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大家都是姐妹,不必多礼。”
凌云志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一旁的面容温婉的女子上前半步,笑着开口,“妹妹昨日才入宫,想必还不认识。眼前这位是贵妃娘娘,我是贤妃,这位是淑妃。”
她朝身边的另一位女子指了指。
淑妃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妹妹,我听说昨晚你受了些伤?伤得重不重?”
凌云志低下头,用手捂着受伤的手臂,神色黯淡下来,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声音颤抖,“昨夜里……陛下居然放猎犬出来,让我与其搏斗。那只猎犬将我的小腿和手臂都咬伤了……我差点以为,我要把命丢在那儿了。”
贵妃拉起凌云志的袖子,露出下面缠着麻布的小臂,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将袖子轻轻放下来,“你受苦了。”
淑妃叹了口气,“万幸你人没事。”
凌云志眼里含泪,“我本是奉旨联姻求和,不远千里入宫廷。不曾想在此处受此折辱,险些丧于恶犬爪下……”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我曾听闻玄武国暴君之名,没想到他真是不负虚名,我现在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贵妃三人对视了一眼。
贤妃率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妹妹,这话你在这儿说说就行,可千万别让陛下听到了。”
淑妃也点了点头,“宫里不比别处,隔墙有耳,传到陛下耳朵里,可不是小事。”
凌云志点了点头,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却还是带着那股咽不下去的硬气,“我知道。我就是……心中有口恶气,咽不下去。”
贵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三人又说了几句“好好养伤”“过会儿派人送些补品来”“可别留疤了”之类的客套话,便带着宫女们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凌云志站在桌边,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说出“生啖其肉饮其血”那句话的时候,她们的反应没有替陛下说话,也没有斥责她。
凌云志垂下眼帘,对这三人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不久后她们或许能派上用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三生三世曲云亭14 第三世
书房内
内侍小心翼翼说完曲贵人告病的消息。
暴君靠在椅背上, 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胆子这么小?被一条狗咬了几口, 就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
内侍低着头, 不敢接话。
暴君也没有再追问, 他的目光从内侍身上移开,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默贵人缩在椅子的最边缘,那双眼睛泛着微微的光。
“还是你更有趣。”暴君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些, 像是对一只听话的宠物说话。
他伸出手, 默贵人的身子颤了一下, 却没有躲开。
……
……
一转眼, 一个月过去了。
姜大夫来给凌云志复诊。
她拆开凌云志小腿上的麻布,一层一层揭开,麻布下面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她又查看了手臂上的伤, 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 感受着下面的组织是否还有硬结或肿胀。
“伤口愈合得不错,”姜大夫直起身来,从药箱里取出一盒新的药膏放在桌上, “不过贵人受伤严重,将来……恐怕会留疤。”
凌云志伸出手, 指尖轻轻抚摸着小腿上的伤口,“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 银水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衣裳。
姜大夫正要起身告辞,目光扫过银水怀里的那叠素服,“你怎么捧着素服?宫里……出什么事了?”
银水看了看姜大夫, 又看了看凌云志,“姜大夫,曲贵人,太傅大人昨夜病逝了。陛下在偏殿搭设了灵位,召百官和后宫妃嫔们前往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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