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坐着宋二娘, 她穿着身鹅黄色的衣裙,安静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喜妞看着她, 心里有些复杂。


    最近府里的气氛总算好些了。


    前些日子, 刘老太爷发了好大的火, 把宋公骂得狗血淋头, 听说还要让宋公去乡下庄子上干活,安排了一个闲职,听上去就跟流放似的。


    喜妞那几天担惊受怕的。


    她怕爹真去了乡下, 她和哥哥怎么办?她现在住的是刘府, 吃的用的是刘家的,要是爹被赶走了,她还能留在这儿吗?


    好在宋公很快就认错了, 向刘夫人赔罪,又去给刘老太爷磕头, 总算是把这事圆过去了。


    喜妞暗暗松了口气。


    马车拐了个弯,外头的喧嚣声渐渐大了起来。


    马蹄声和人声混成一片。


    “到了。”车帘掀开, 丫鬟的声音传来。


    喜妞扶着丫鬟的手跳下车,眼前是好大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更远处是一道矮墙,墙外便是马球场, 隐隐能看见有人骑着马跑来跑去,尘土飞扬的。


    四周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锦衣华服的,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


    丫鬟小厮们穿梭其间,端茶、送点心、引路忙得不可开交。


    喜妞看得眼花缭乱。


    刘夫人走过来,宋公站在一旁。


    一行人往看台走去。


    看台搭得高高的,一层一层的座位,越往上越好。刘家的座位在中间靠前的位置,铺着厚厚的锦垫,摆着小几,几上放着茶点瓜果。


    喜妞坐下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忽然,她看见她爹宋公的脸色变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个方向,嘴微微张着,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喜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的看台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身紫蓝色的衣裙,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黑黑的头发梳成了一条的麻花辫,她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麻花辫带着发尾的红丝带一起轻轻晃动,好像一条灵活的尾巴。


    喜妞愣住了,那是……娘?


    她眯起眼睛,又看了一遍。


    是娘!真的是娘!


    宋公注意到喜妞欣喜的表情,脸色更难看了。


    刘夫人也注意到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挑眉。


    “那位是谁?”她轻声问旁边的一个熟人。


    那熟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身枣红的衣裳,手里摇着一把团扇。她顺着刘夫人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起来:“那位啊,是太医院新来的女医,听说是西门大人举荐的,前些日子进宫给太妃治好了腿,陛下亲自下旨,封了她做太医。”


    刘夫人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宋公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薛京墨怎么就成了太医?


    他曾经也是官身,虽然品级不高,可也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只因为十几年前站错了队,就被流放,吃了十几年的苦。


    好不容易等到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他以为苦尽甘来了。


    结果新帝就是当初他得罪的那个女人,他现在只能仰仗刘家过日子,活得小心翼翼。


    而被他抛弃的薛京墨,成了朝廷命官?


    凭什么?


    他心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喜妞偷偷看了看爹的脸,又看了看远处娘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太医!听说太医是给皇帝和宫里妃子看病的。


    娘过得比她想的好。


    爹是刘家软饭的,她和虎头跟着爹,也是吃刘家的饭。


    虽说刘家很好,总归是住在别人的屋檐下。


    当初喜妞是想过富贵日子,不想再吃苦了,所以跟着爹。


    现在既然娘也发达了,那她还是想跟着娘一起过日子。


    喜妞正盯着娘发呆,忽然,娘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娘朝她笑了笑,喜妞的狠狠心跳了一下。


    随后娘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喜妞攥紧了衣角。


    凌云志走到刘家的座位前,停下脚步。


    刘夫人已经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宋公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莫名的心虚。


    凌云志先朝刘夫人点了点头,“刘夫人,许久不见。”


    刘夫人笑着还礼,“薛大人,听说你成了太医,恭喜恭喜。方才还听人说起你,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了。”


    凌云志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喜妞。


    喜妞一下子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娘!”


    凌云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长高了些。”


    喜妞抬起头,眼里带着崇拜,“娘,我听人说,你做大官了?”


    凌云志笑了笑,“不是什么大官,只是太医院的太医。”


    喜妞眼睛亮亮的,“那真是太好了!”


    她扯着凌云志的袖子,急切道:“娘,你之前说过,等有钱了就把我和哥哥接回去。你现在都当官了,我想跟你回去住!”


    “好。”凌云志点点头,“接你们回去。”


    喜妞咧嘴笑了,“太好了,娘我可想你了!”


    凌云志又问:“这些日子在刘家,过得怎么样?”


    喜妞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吃得挺好的,穿得也挺好的,刘夫人她对我挺好的,分了两个丫鬟伺候我。娘你是不知道!我在刘府吃一碗粥都配有八个菜。”


    她比了个“八”的手势。


    这番话惹得众人都笑了。


    喜妞顿了顿,“可我最想的还是娘。”


    凌云志又摸了摸她的辫子,转过身,看着刘夫人行礼,“刘夫人,这些日子两个孩子承蒙你照顾。如今我这边安顿下来了,想把兄妹俩接回去。给你添麻烦了。”


    刘夫人连忙扶住她,“薛大人不必多礼,两个孩子都是懂事的。你既然要接,那就接回去吧,到底是跟着亲娘好些。”


    凌云志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从头到尾,她没有理宋公。


    宋公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薛京墨连看都不看他,这让他感觉到了一股轻视。


    只听凌云志又说:“正好喜妞,你这名字也该改改了,你年纪大了,还用乳名,该叫人笑话。”


    喜妞红了脸,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说话。


    凌云志想了想,语气认真:“你今后就跟我姓,姓薛,名字且让我想想。”


    这话一出,宋公的脸色就变了。


    “什么?”他的声音猛然拔高,“你居然要让孩子改姓?薛氏,你是何居心?”


    “你以什么身份管我?”凌云志说,“这是我家的家事,要你管?”


    宋公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可四周人来人往的,没敢发作。


    他把脸转向喜妞,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要是改姓,就当没我这个父亲。”


    喜妞担忧地扯了扯凌云志的衣袖,“娘……”


    凌云志说:“你既然选择跟着我,那就要跟我姓。”


    喜妞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宋公,又看了看凌云志。


    还是跟着做太医的娘有前程,“娘我听你的。”


    宋公气得胸膛起伏,他指着喜妞想说什么,可嘴巴张了几回,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可惜,没人理他。


    ……


    第二天,凌云志备了些礼物,坐上马车往刘府去。


    礼物不算贵重,一些点心鲜果,几匹布料,还有些自制的药丸药膏。


    马车在刘府门口停下。门上的人早得了信,一路引着她往里走。


    刘夫人在正厅候着,见她进来,起身相迎。


    凌云志笑着把礼物递上去,“一些微薄礼,不成敬意。”


    刘夫人让人收了,两人寒暄了几句。


    喜妞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娘!”


    凌云志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喜妞用力点头,“就等娘来接我。”


    刘夫人在一旁笑道:“这孩子,昨晚兴奋得半夜没睡着,一大早就起来收拾,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


    喜妞红了脸,低着头笑。


    刘夫人又对凌云志道:“对了,薛大人,喜妞在我这儿住了这些日子,身边有两个丫鬟伺候。我想着,孩子回去,这两个丫鬟也跟着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凌云志愣了愣,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已经麻烦你这么久了,怎么好再让你贴人……”


    刘夫人摆摆手,笑道:“薛大人别客气,喜妞也习惯了她伺候。”


    凌云志想了想,不再推辞,“那就多谢刘夫人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凌云志问道:“虎头呢?怎么不见他?”


    刘夫人说:“他还在学堂呢。要不,我让人去叫他?”


    凌云志点点头。


    不多时,虎头跟着一个小厮进来了。


    他穿着身细布衣裳,比刚来时长高了些,也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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