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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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温宜因为知道了韩旭替韩师父从军的事,告诉过韩旭一个秘密——她同韩旭说,自己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有一只耳朵是听不到的。


    当年她在父亲的书房门前,偷听到了父亲和母亲的争执,她听到父亲说母亲不懂朝廷,那几乎是诋毁母亲、诋毁崔家之言,就连当时站在门外的温宜都觉得过分,遑论母亲。


    那是温母最伤心的一次,而也是那一次,他们甚至说到了和离。


    温宜心跟着揪了起来,可也就是这时,温父温母发现了门外有人,而端着汤药的侍女也正往这里来,温宜一慌张,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而也就是那次,她的耳朵听不到了……


    那段时日,母亲日日陪在她身边,对着父亲可以说是心灰意冷到不愿再多说什么话,而温宜看着不愿交流的爹娘,心里更是忐忑得厉害,甚至不敢把自己听不到的事情说出来,怕母亲会因此更生气。


    那个状态就这样持续了大半年,温宜才让明秋偷偷请了大夫来。


    大夫给她看了,说耳朵没什么问题。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听不到呢?”明秋在一旁着急地问。


    后来大夫便说,可能是因为心里的缘故……


    明秋和大夫在温宜的面前讨论了许久,温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通过口型来判断和猜测大概的意思。


    针灸和汤药都开了不少,只温宜又吃了半年,却始终没有好转。渐渐的,她开始接受不能听见的自己,也在这段时间里学会了唇语和手语。这件事她也谁都没有告诉,知道的人只有明秋而已,甚至连桃月都不知情。


    这一年后,温言出生了,母亲从府里搬去了寒山寺。


    可她去送母亲离开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声音……


    温宜不知是该为此高兴,还是为此难过,她明明是好了,却又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再之后,她便一直重复着这两种状态,听得见和听不见,是什么时候变得稳定下来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只有一边耳朵能听见。


    所以她喜欢坐在韩旭的左手边和睡在韩旭的左侧,别人说话的时候会一直盯着别人的嘴巴看,每一次韩旭亲她的耳朵时,她都很敏感。


    她这几日没有出门,便是因为怕被旁人发现,她不吃酒,也是怕自己酒量不好,吃醉了,韩旭同她说话,她看不清……


    温宜拿了药来,替韩旭拆掉手臂上的纱布,重新上药的时候检查了一轮,说:“没有裂开。”


    韩旭坐在她身前,抬头看着她:“可是我觉得痒。”


    温宜就笑了:“那是因为要好了。”


    韩旭说:“……终于要好了。”


    “我还以为只有我有这种想法。”


    “毕竟破相了,伤在脸上是得注意一下。”


    “我不是说了你很英俊吗?”


    “这话你从前可没说过,是最近才说给我听的,我受伤之后。”


    “我说的可是实话,才不是安慰你,你伤好了之后,我也日日都说你英俊可不可以?”


    韩旭始终注视着她:“听着像是为了哄我开心。”


    温宜轻轻点着他侧脸上的伤口,那里还包着纱布,要不是因为伤得太明相,前几日犒赏时,军将们也不会不敢劝他吃酒:“是为了哄你开心,也是因为喜欢你。”


    韩旭一直跟温宜说话,也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巴,他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口,温宜的目光向上移了一寸,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下一瞬,韩旭突然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声音多了几分紧:“……这么喜欢我。”


    温宜眼前一黑,仅剩余的感官离她远去,她下意识想要拨开韩旭的手,可手才塔上他的手时候忽然一顿,过了会儿说:“……你知道了。”


    韩旭听着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头,在自己盖住她眼睛的手背上亲了亲:“我快好了,你呢?”


    韩旭亲自去请了御医,路上同他们说了温宜的情况。


    温宜乖乖地坐在那里,任由韩旭安排,把脉的时候想,这几日御医们出入这里有些太频繁了。


    韩旭站在温宜身侧,一起等御医看诊。只御医看过后也同当年给温宜看病的大夫一样,说温宜的耳朵没有问题。


    韩旭追问是什么原因,几位御医合议过后,说的是肝气郁结、气机逆乱、心神失养的缘故,简单来说,便是吓坏了。


    韩旭又问,这个该怎么治。


    “……这个病好治也不好治,归根结底便是八个字‘疏肝解郁、通窍开郁’,依旧是肝气郁结的调养之法。”


    温宜先前吃的那些药便是疏肝通窍的,御医看了方子,也只是加了几味温补的药,可什么时候好,怎么算好,御医们也说不准,最后说来论起,就剩三个字“靠心情”。


    不说御医了,便是温宜先前自己什么时候好的,她也说不清。她便是知道如此才没有告诉韩旭,韩旭一身伤都没好全,她不想让他跟着担心。


    因为这几乎是个没有办法的病。


    夜里睡觉的时候,韩旭将温宜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耳朵,忽然觉得亏欠她的这样多……如果那天他小心一点,温宜就不用下到涧底去找他,也不会担心得听不见。


    温宜被韩旭用力地抱着,很暖,几乎是满怀,她虽然又听不到,可这一刻在他怀里,却觉得无比的安心。


    “韩旭,从前我第一次听不到的时候,心里很害怕……”温宜静静地说着,尽管是因为她什么也听不到。


    “我害怕爹娘是不是又吵架了,害怕他们会不会发现我生了病,害怕母亲会因此更埋怨父亲,所以我很努力地学唇语,装作自己什么事都没有,每天好好吃饭,认真读书,但我在努力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是草木皆兵,因为我没有办法快速地得知周围又发生了什么,我无法听到他们说话,每个没有语言的人脸上的神色是那么陌生,他们只要一皱眉,我就会想是不是爹娘又出了事……”


    韩旭听着温宜平静地说着这些话,心口沉沉的,他明明抱着她,却又觉得抱得怎样紧都不够。


    “但是现在我不害怕了。”温宜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甚至带着几分轻快,“我的内心很平静,或许是因为父亲将多年藏在心中的秘密说了出来,或许是因为我对这些往事不再介怀……也或许是因为我坚定而清楚地知道,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我会的。”


    肩膀和胸口传来的震动让温宜感受到韩旭在说话,她明明听不见的,但是她却能知道韩旭说的是什么。


    她埋首靠近他的胸口,她其实不是什么都听不到。


    “我还能听到你的心跳,所以我一点也不害怕。”


    第二日,李墨和昭和公主一起来看温宜。


    进来的时候,温宜正在看韩旭练字——韩旭说自己的字好像有些退步了,让温宜帮看看,温宜说明明是他右手受伤的原因,其实是因为写字的时候不用说那么多的话,温宜也能歇一歇眼睛。


    明秋上了茶,四人到堂屋坐。


    昭和公主说:“我还以为你心情不好,便想着和三哥过来陪你解解闷,现下见着了,却觉得同先前也没什么不同。”


    温宜和韩旭对视一眼,才知道韩旭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了——也是,与其让他们被蒙在鼓里瞎担心,倒是不如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如此关心你的人知道该如何关心你,生病的人也不用为着别人的担心而担心,她温婉地笑了笑:“确实没什么不同。”


    两人听到她这般说,也就放心了。


    李墨又说:“如今太医院正在广寻方子,想来不久就会找到治疗的法子。”


    温宜知道这定是肇和帝吩咐的,福礼同两人道了谢。


    昭和走之前,同温宜约了第二日一道去院子里看桂花,温宜答应了。


    承乾园不愧是皇家别院,四方景致修得雕梁画栋,便是这盆景和花树的位置,也栽种得恰到好处。


    温宜在桂花树前等昭和,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等到了人。


    只昭和看见她后,没有马上过来,而是站在她十步远的身前,突然开口说了什么话。


    温宜看着她,开口答道:“芙蓉楼的桂花糕更是一绝。”


    “你真会唇语啊,我方才都没发出声音,只是做了口型。”昭和走过来,语气惊叹着,甚至带着一丝兴奋,“是请了师傅来教吗?”


    “没有,就是自己瞎琢磨的。”她那时连说自己听不见都不敢,又如何敢请师父教呢?


    温宜想着那时为了不让家里人发现她听不见,猛然间发现了可以靠人说话时,嘴巴的形状判断他们在说什么话时,便会一个劲地盯着人家看,盯得多了,自然就学会了,甚至后来,耳朵恢复了听力,她还是没有能改掉看着别人说话的习惯,以至于这个技能到现在,甚至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昭和便说:“那我也要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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