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凑他凑得近近的,像是觉得不够真实,声音跟着轻了又轻,像是想要松一口气:“下不为例。”


    大殿之中很静,像是初秋的晚风习习,有些凉爽,却不寂寥。


    两人靠在床边小声说着话,一个打了许久的仗,一个两日没有歇息,可两人都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你又黑回去了。”


    韩旭躺在榻上看着她:“不好看了?”


    “好看。”温宜用指尖轻轻碰着他的眉眼,然后虚虚碰着他脸上的伤口,“更英俊了。”


    韩旭带着她的手,又一次摸上自己的眉眼:“用力摸。”


    温宜怕他痛,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旁的人都说有惊无险,可温宜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后怕。


    韩旭见她不说话,知道她还害怕:“不然感觉不是真的。”


    温宜没反应过来:“真的什么?”


    “真的被你找回来了。”


    他说是这样,其实是知道觉得自己没被找回来的是她。


    温宜心口有潺潺而落的涓流落下,像是终于静下来,她说:“有更好的方法。”


    “什么?”


    话音未落,温宜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干燥的唇瓣贴在一起,干涩的触感叫人想要润湿,韩旭往前追了追,想要亲回来,温宜却张口咬破了他的嘴角,一触即离。


    她唇上还带着血,却问他:“够真了吗?”


    像是带了脾气,韩旭舔了舔唇上的伤,弯着眉眼,握着温宜的脖颈亲了回来:“不够。”


    温宜跪在地上,被韩旭吻着,被韩旭噬夺呼吸,细密而卷翘的睫毛渐渐沾上晶莹的泪,她连呼吸都是轻轻的,像是已经忘了怎么同他交换呼吸,几次换不上气的须臾,她攥住了韩旭的衣领,却又不是推开,仅仅是攥着而已,像是怕他因此放过自己。


    韩旭没有,握着温宜亲了许久,亲得唇上的那点血迹都被吞入腹里,最后的最后,他见她被亲得真的喘不过气,放过了她。没想到温宜抿了抿唇,在抵额的亲昵里平复呼吸,然后红着眼睛说:“还能再亲……”


    韩旭将她的手握在手心,轻轻地啄着鲜红湿润的唇瓣:“怎么这么乖?”


    温宜轻轻发着颤说:“……我好想你。”


    -


    因为养伤的缘故,韩旭和温宜就这样在承乾园暂住下来。


    李佑滚落山崖,山道内侧的陡坡不似山涧那么深,侍卫们很快找到了他。


    却已经是尸体了。


    李佑滚下去的时候,一路撞上了巨石和灌木,最终停在了溪流边,他身上有剑伤,但更多的是挫裂伤,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而亡了。


    禁军在承乾园附近大肆搜查,根据先前掌握的线索,将故意从牢里放走的新烛教连同定远关的尽数拿下。


    至此,新烛教的余孽几乎捉拿归案。


    此事倏然,毕竟谁都没想过李佑会谋反,可此事眼睁睁发生在诸位朝臣眼前,命悬一线的感觉他们至今记得……在此之后,朝中支持李佑登基的朝臣鸟兽作散,人人都怕和李佑扯上关系,渐渐的,已经无人在提昭和公主篡改圣旨之言,而有关姜家想要做第二个韩家的流言也被吹灭在了秋日的风中。


    谋反之事渐渐尘埃落定,只肇和帝并没有急着回宫,先前忽然决定要来承乾园别宫,一是为着为拿下李佑和逆党,二是新帝秋猎传统,三则是因为韩旭即将率军回朝——按照规定,大军只能在京郊驻营,李墨此番出城,也是为了犒赏三军。


    肇和帝亲到校场,颁布旨意,上到将领的封赏,下到阵亡将士的抚恤,罗列分明,无有遗漏。旨意念完,校场上下肃然无声,紧接着是齐声谢恩的山呼万岁。


    犒赏结束后,伙营在校场西侧搭起灶台,犒赏饫牛酒,骁雄率鼓舞①,将士们席地而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酒肉混着沙土,那是一种活着的味道,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韩旭是亥时回来的,他进来的时候,温宜凑近闻了闻他:“没有吃酒?”


    “你馋酒了?”韩旭看见她这样就笑了,伸出手让她闻,看她在自己身下像小猫一样,“他们知道我伤重,没敢劝我。”


    温宜见他这么早回来便知道。


    韩旭用手顺势蹭着她的脸,在她的耳朵摸了一把又捏了捏她的喉咙:“真想喝?”


    “没想。”温宜侧过头去,佯做要咬他,“是你要喝药了。”


    温宜端了药回来,坐在韩旭身边看他吃药:“先是荆楚一役,后又有枫林猎场护驾,两功并叙,皇上原想封你做武安伯的。”但韩旭没要,最后改授了镇北将军,加赐金银万两。


    韩旭心里也明白:“如今姜家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三封爵位有些太过树大招风。”


    温宜看着他:“不能出头,也不能不出头。”


    姜家本就功勋卓著,如果没有封赏或是封赏太低,旁人就会轻视姜家,只太过出头,也会叫旁人忌惮姜家。


    “所以皇上宣旨的时候,特意把先封武安伯,后改授镇北将军的话说出来。”


    姜瑱功高卓著才封了忠烈伯,汪珫守了这么多年荆楚也还是个总兵,韩旭虽有荆楚和护驾两功,可才这个年纪又遇军中变故、新皇登基,自是会有人说他德不配位……“武安伯”这个封赏一出,无疑是将众人的心高高抛起。


    可紧接着,皇上又改口说要授他做镇北将军——胡虏拿着我们的火铳把昌州大门都轰开了,李佑枫林猎场刺杀要的可是皇上的命,韩旭可是姜家的人……


    不管封什么,总有话说,但一高一低有了落差,旁人便不会有那么多的闲话。


    比如方才吃酒时,便有些吃醉了的老将挨着韩旭同他说,觉得他亏了,这便是他们想要的。


    “那你觉得亏了吗?”温宜一脸好奇。


    “亏什么?皇上本就同我说,是授镇北将军。”


    “你故意的?”温宜反应过来。


    韩旭故作不经意地移开眼,语气里却带着轻快:“难得有比你聪明的时候。”


    温宜便笑了:“原来你一直在暗暗与我较劲吗?”


    “家妻太聪明了,只能靠勤学苦练,才能策马赶上。”韩旭坦然地说,一垂眸便正对上了温宜的眼睛,忽然道,“你这几天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温宜倏然一怔,过了片刻,说了句空话:“不给看?”


    “给看。”韩旭抬起两只手,“想看哪里?”


    “哪里都看。”温宜站起来,“该换药了。”


    韩旭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有些深,蓦然觉得自己刚刚说完那句话后,温宜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只他以为她是还没从自己坠崖的事情里缓过来。


    后来韩旭趁温宜沐浴的功夫,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坛酒。


    “你真带回来了?”


    “我让汪总兵给我留的,他说这个最好喝。”


    温宜坐在榻上,看着他,歪着头想了想:“……现在喝是不是太晚了?”


    夜风习习,带着山林疏旷的味道漫进来,床幔轻舞着,带着秋日的凉爽。


    韩旭盯着温宜,想着她那么喜欢吃酒的人,先前还会趁他沐浴的时候偷喝,可如今酒送到她跟前,她却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直直地注视着她——温宜神色如常,看起来与往时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将酒坛子放在了堂屋的桌上:“那就明日。”


    “来睡觉。”


    后来又过了几日,温宜都没有想喝酒的心思,那酒坛子也被温宜叫人收了起来。


    不仅如此,韩旭发现温宜日日都在屋看书,连门都很少出。他才从李墨那里回来,说:“公主殿下方才说,好几日都没见你了。”


    昭和怕影响温宜陪韩旭养伤,见到承乾园的桂花开了,也没敢打扰,是今日见到了韩旭才提起这事。


    韩旭走到温宜跟前时,温宜才抬起头,然后举了举手里的书同他说:“父亲前段时日提起想要整理过去的诗集,我刚好有空,便帮他理一理。”


    这话一说,倒是有几分答非所问,可硬说是解释,也说得过去……可就算如此,温宜也不至于这么失礼,换做平时,不说陪公主说话逛园子,请安什么的还是会走动一二,就算是不喜欢公主,温宜这几日好像连门都没出过,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


    他原想着是不是前几日的事真把她吓着了,但温宜对他出门这件事,好像也没什么紧张的……


    韩旭站在桌前静静地看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之间有些沉默。


    片刻后,他敲了敲桌子,忽然说:“刚刚没留神,伤口有点裂开了,好像要换药。”


    温宜像是吓了一跳,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韩旭说的是什么,起身去拿药了。


    韩旭看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叫了她的名字——


    “温宜。”


    “……”


    “温宜?”


    “温宜……”


    他叫了她三遍,可温宜始终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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