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身在禁宫中,便是因为明白这点,所以一直小心谨慎,时时刻刻防着李墨的人暗杀他,因为只要他还活着,从前支持他的朝臣便可以借此向李墨发难。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他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如此,李墨有遗诏在手,而他根本就出不去。
直到十天之前,新烛教的人突然夜闯宫中,说要救走他,说韩益去了荆楚,余锞留在那里的人会前往接应,救他出来,到时候他们一定能东山再起,也说皇位本就是他们的,李墨身份不正,根本继承不了大统。
李佑被说动了,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走,亦是等死,李墨若是个聪明人,决计留不下他。
他没有多少犹豫,跟着那些人走了。
可走了几日,他突然在京中的茶馆中听说了韩益战死边关的消息,李佑心下一慌,余锞带进京中的新烛教不是已经下狱了吗?救他的到底是什么人。
只那些新烛教的人也说,是定远关的兄弟千里迢迢赶来京中救他们的。
怎么救?两万禁军驻守京城,新烛教还剩多少?
李佑反应过来,遍体生寒地看着面前这些人——他们分明是李墨放出去的,他喉咙发紧地开口:“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那些人告诉他,他们已经传信定远关,让他们的人前来接应了。
李佑在这句回答中僵硬地无声一笑——李墨不能直接公开李佑的身世,所以也不能直接杀他,但如果李佑和逆党勾结谋反,那么他就可以死了。
余锞是带着亲卫入京的,可他不会想过自己不能全身而退,所以他在定远关中必定还还有后援,李墨让人以定远关新烛教的身份,把京中这些人放出来,又让京中的人给定远关送信,那么留在军中的那些余党便会暴露出来。
一石二鸟啊。
李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李墨握着刀,在李佑下方抵挡,面上半点没有被看穿的慌张,他看着他,左手突然用力,刀剑相割,擦出一片星火,他不仅割开了李佑手中的刀,还把人割得退了出去!
李墨站在那里,斜刀而立:“你太让昭和忧心了。”
李佑没有回答,他重新握紧刀,朝着李墨的方向冲过去。
两人又缠斗在一起,李佑学过剑,可他手中的剑如今却没有章法,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绝对的力道,像是在发泄。
李墨一一抵挡着,左手被砍得发麻:“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远处山道上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几乎压过他们面前的刀剑碰撞之声。
可李佑却像是听不到一般,一味地向李墨进攻,李墨不断地侧身闪避,那一刀削掉了他革带上的穗子:“左右都是一死,拼一把,或许还有活路。”
话音还未落下,山谷上传来了轰隆如雷的马蹄声!李佑转头看去,就见谷口处漫进来了一片黑色铁甲,冲在最前头的人铠甲未卸,甲片上还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光泽很暗却暗藏锋芒,那人没戴头盔,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却坚毅无比的脸,他目视前方时的目光那样狠辣,像是顷刻间就会来到眼前!
竟是韩旭!
他竟然班师回朝了!
而也是这时,禁军和御前司亲卫解决掉了两侧的刺客,回过身来将李墨护在中间。
新烛教的余党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呼嚎着:“快护送二殿下离开!”
他们策马过来,将李佑护在中间,迅速撤出包围,一行人沿着山道狼奔而退,蹄声又密又急。
然而他们身后的追兵并没有因此放过他们,如雷的马蹄声从后方压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李佑在马上仓促回头,只见韩旭的身影几乎要踩到最后一匹马的尾巴上了!
蹄声绕着林苍山不绝地回响着,李佑的人在前头拼命逃跑,可一个岔路选错,终究是到了无处可跑的地步,他们站在山崖边,看着身后已经放慢脚步,渐渐将他们包围的大军。
李佑咽了咽口水,一抬手,一个浅色身影被推了出来——竟是韩思弦!
他并不是一个人离开京城的,他走的时候还带走了韩思弦。
天边似有雨而下,渐渐雾了山色,也模糊了视线。
李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在人群中看不到韩旭的身影,他拔刀而指:“你们想让她活命,便放我走。”
韩旭策马从侧面摸近的时候,李佑已经将韩思弦横挡在了马前,刀已经架在了韩思弦的颈侧——韩思弦被反剪双手绑在马上,嘴里塞着布条,只能用眼睛看着韩旭,一个劲地摇头。
李佑架着韩思弦步步后退,他退一步,韩旭便近一步。
“别过来!”
韩旭没有回应,而是继续一步步地靠近,在离他还有五步远的时候,韩旭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李佑看见了,当即把刀猛地往韩思弦颈侧压了一寸,血立刻冒了出来。
“你再近一步,我就要了她的命。”
韩旭停住了,他的目光在李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韩思弦颈侧那道血线上:“放了她。”他的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李佑,“我放你走。”
“那你们后退——”
韩旭按照他说的做,令大军后退,只剩自己一个人跟着他。
李佑调转马头,带着韩思弦继续后撤,后头是山道上一处极窄的隘口,两侧崖壁陡峭,中间只容一马通过。
韩旭驱马慢慢跟上去,也是这时,看到隘口对面,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断,刚赶到的韩识嘉。
两人在夹缝中对上视线,没有点头,没有话声,却彼此心领神会。
李佑目光紧紧地盯着韩旭,一步一步地往隘口后撤,只要过了那里,谁也追不上他。
然而就在他迈过隘口的那一刻,一块飞石忽然击中了李佑的□□马腹,马匹受惊,扬蹄嘶鸣,李佑的注意力全在韩旭身上,更是不防,抵在韩思弦颈侧的刀随之一偏!
韩旭没有放过这个瞬间。
他抽刀出鞘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可刀锋没有,纵马一跃,顷刻间便来到了李佑的面前!没有丝毫的停顿,刀刃横斜挥出,刀背砸在李佑的手腕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那一下极快,快得李佑来不及反应,而刀已经脱手了。
与此同时,韩旭的马撞上了李佑的马侧,发出一声闷响。李佑本就惊慌失措,又被一撞,整个人身形不稳,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可隘口内侧是个极深的斜坡,他一滚,便从山道上滚了下去!碎石跟着他簌簌滚落,在岩壁上撞出闷响,而渐渐的,这闷响越来越远,越来越低,最终被黑暗吞没。
而李佑坠马后,受惊的马一下子失去桎梏,突然跑了起来,但韩思弦还挂在马上——李佑坠马时,本能地拽住被绑在马上的韩思弦,她整个人被那力道带得歪斜,整个人几乎是被马拖着走!
韩识嘉见状,立刻策马飞奔赶上,从自己的马上纵身一跃,跳到了韩思弦的马上,手起刀落间,割断了她手上的绳子!
也是那一瞬,两人从马上滚了下来,只那处刚好是个急弯,两人滚下来后,没有马上停下,而是被那力道甩向了悬崖的外侧!
韩思弦先坠马,也先从悬崖边滚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时,她的手抓住了崖壁边上的一道凸起!那是一道横梁,是当年修栈道时留下的,经年已过,如今只剩半截嵌在山壁里。
她抓着横梁,摇摇欲坠,脚下是看不见底的山涧,雨水打在面上,而她手中唯一救命的横梁正发出细碎的吱响,要碎了。
一旁,韩识嘉撞在了一块石棱上,没有掉下去,却当即吐了一口血,可他没有停下,而是直接朝着韩思弦滑落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的手在崖壁上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也抓住了韩思弦的一只手。
韩识嘉握紧了那只手,另一只手抠着石缝边缘,手上擦出的血顺着腕子往下淌,滴在韩思弦的面颊上。
韩思弦口中的布条已经掉了,她整个人悬在半空,感觉自己面颊上有水,不知是韩识嘉的血还是雨,她仰着头,看着韩识嘉因为皱眉和用力有些狰狞的脸:“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识嘉声音沙哑着:“我听人说,你在忱王府不见了。”
他知道肇和帝的计划,又知道韩思弦不见了,怕她会有什么不测,所以跟着来了,他已经错过一次救她的机会,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横梁在响,那声音太过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韩思弦感觉到自己抓着的那个木片已经没有再受力了,她之所以没有掉下去,全是因为韩识嘉在拉着她,她说:“识嘉哥哥,你放手吧。”
她手中的横梁应声碎裂,韩思弦整个人又往下坠了一尺,韩识嘉整个人往前又滑了一截,握着的石棱已经脱手了,他是靠着腰腹的力量挂在悬崖边上。
韩思弦失声尖叫起来,可比起自己掉下去,更让他害怕的是韩识嘉始终没有放手,她仓皇地大喊着:“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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