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炼火铳需要大量资金,你们因为没有图纸,造了很多废枪废器,但这些东西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所以你们为了填补资金的空缺和掩人耳目,将这些残器卖给了外寇。”韩旭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角,“这其中就包括弹丸。”


    墙壁上的烛光照在这枚铁弹上,闪过一丝黑曜般的光彩。


    “姜瑱在和匈奴的交锋之中,发现伤亡的将士身上有被火铳射击过的伤口,他从将士们的尸骸上把弹丸剥下来,却发现这些弹丸来自大靖,来自我们自己人,也就是余将军麾下。”


    韩旭话声淡淡,可看着他的目光洞悉锐利,而这些事他明明早已知晓,也听人反复确凿地说过无数遍,可如今当着始作俑者的面说出来,还是藏不住怒意,一如这些人的罪孽罄竹难书:“你们在荆楚倒卖火铳,让千里之外的定远军被围困大斗谷,无粮无兵。姜瑱,是你们杀的——”


    “你们酿下了这样的滔天大祸,却还敢充当英雄,你们出兵西北,根本不是去驰援的。”


    大牢里静悄悄的,连烛火都不敢摇晃。


    余锞抬起眸扫了他一眼,眼底竟还带着笑意:“你说我们是去做什么?”


    “姜帅战死后,军中接连出现军匠暴毙,后来查出是流寇所为。”温誉拿出一份兵部通报,他翻到各地流寇动态那页,举到吴显鸻面前,“这是你的字迹吧。”


    吴显鸻在看清上头字迹的时候,瞳孔一缩,像是没想到他们连这个都被查到了,他喉咙一紧,沉默半晌:“……是我加的。”


    温誉抬眸看他,目光敏锐犀利:“你从哪得到的消息。”


    他明明只是一个文官,还是一个被贬钦天监数年,一蹶不振的破落状元而已,可吴显鸻却被温誉这个锋利的眼神盯得发颤,他下意识偏过头,答的是:“……不、不记得了。”


    自从得知姜瑱的死很可能与自己有关,那日堂审后,温誉几乎没有睡觉。他和王瓒等人在大理寺中翻遍籍册、大海捞针。他希望能从这些旁支末节中找到韩益一行人的罪证,又害怕真的找到,害怕自己真的害了姜瑱。


    但他还是找到了。


    温誉看着那些罪证,明明还没有一句供词,可仅仅只是拿在手中便足已叫他身心震荡。


    “不记得了。”温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神中的锋芒锐利得有些沉重,他从案卷里抽出一份底档,翻到“新烛教”条目的那一页,下头备注上赫然写着“无来源”。温誉看着他,“既没有来源,那你是怎么知道‘新烛教’这个名字的?”


    “……兵部每年的通报不知道有多少是新冒出来的流寇,有的是下面报上来的,有的是从衙门流传过来的,太多了,我每年要签批那么多通报,哪可能记得住?”吴显鸻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勾结在一起,像是乱如麻的心绪,“……流寇而已,镇压就是了,名头是什么不重要,不需要每次都追查来源……”


    “流寇而已?镇压就是……”温誉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这个‘流寇而已’,在定远关残杀了数万的将士和百姓。”


    “不需要追查来源?”他直起身来,“你在兵部干了这么些年,会不知道通报的条目都必须注明来源?你说你记不住,可新烛教并非一般的流寇,就算当时通报时尚未查清来源,事后也应该补上。新烛教入关这么大的事,天下皆知,你一个兵部尚书难道不知要完善备案吗?还是说,这个新烛教,本就没有来源,抑或是你早就知晓内情,所以不愿完善——”


    接二连三的诘问,叫吴显鸻汗都流下来了,他许久没能回答——这些年来,将方戟放去荆楚、将他们的人安插进定远军、帮着走私火铳,又或是调走姜瑱的援军、推荐余锞驰援西北……都是韩益授意,唯独这件事,是吴显鸻主动做的。


    因为姜瑱死了,他以为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他明明早已手沾血污,却觉得自己是在那一刻才放自己堕落的。


    温誉看他支支吾吾的模样,将通报放在一旁,他心中明明已有答案,可问话时依旧掷地有声,像是不只是为了要一个答案,更是怒斥:“这份通报是天启二十年六月发出去的,而新烛教真正出现在定远关的时间是七月。吴显鸻,你远在京中,西北的情报就算要送进京中,跑马也要跑上十日,你是怎么未卜先知的?”


    话音落下后,大牢里静悄悄的,甚至能听见朔风摇曳,吹动烛火的声音。


    在吴显鸻之前开口的是恙生。


    他在吴显鸻身侧坐下,虽然对自己父亲犯下的过错觉得震惊,可事已至此,隐瞒遮掩并不能减轻罪责,如实交代,才算是弥补。


    吴恙生眸光间闪动着惊讶与害怕,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说:“父亲,好好说吧。”


    吴显鸻知道恙生什么意思,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之所以仍有顾虑,一是怕给恙生留下不好的印象,二是这件事连他自己想起来,也觉得太过狠心毒辣。


    他张了张口,好久才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我说不记得了,是因为新烛教确实没有来源……”


    吴显鸻话声一顿,说了实情:“那些都是我编的——”


    一阵阴风吹来,吹动了众人的发,可谁的眼睛都没有移开,他们死死地盯着吴显鸻,也盯着他口里的真相。


    “姜瑱要查火铳走私一事,他们甚至发现了那几个边将是被人谋害的,军中还有细作。此事若是上报朝廷,定是抄家灭门的大罪,我们必须有所动作,但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多了……这些人加起来少说上百,散布各营,一个一个去暗杀,不知道得杀到什么时候……”


    他们不能给姜瑱说真话的机会。


    军中有将领做了左士诚的替罪羊,他们一死,位置就空出来了,可补进去的全是韩益的人。他们花了几年的时间,在定远军中站稳脚跟,又在军中各个位置安插人手,他们像是蛀虫一般,蚕食着曾经坚不可摧的定远军,甚至把手伸到了姜瑱的身边。


    安平等三镇的兵力是他们提前一个月调走的,赵泰升错批军粮是他们暗中推动的,就连那个姓关的副将也是他们照着关胜的模样,为姜瑱精心挑选的。在那次刺杀之前,他从未有过任何异动,就像一把放在姜瑱身侧的火铳,沉烽静柝,只待韩益一声令下,点燃引信,给姜瑱带去致命一击。


    姜瑱就这样死了,死于他最得意的火铳。


    当时他不过三十岁,面对胡虏、匈奴十万军旗,从没有低过头,可那一刻,他的头垂了下去,搭在了他千挑万选的副将肩膀上,从远处看,像是两个战友劫后余生、相拥而泣。


    可没了姜瑱还不够,知晓此事的人太多了,不说军器营的军匠知道火铳的真正数量,便是姜瑱的那几个副将和定军营中的心腹亲信,他们一个也不能放过。


    刺杀不够,还要肃清。


    于是才有了吴显鸻向朝廷举荐余锞一事。


    姜瑱阵亡的消息传回定远关的那天,关内大乱,将士悲痛,人心惶惶,没过多久,关内开始出现粮草被贪、援兵被压的流言。


    为了转移将士们的视线,余锞给一直潜伏军中的暗桩去信,紧接着军中出现了军匠伙夫军将被杀之事。他又暗中放出消息,说是关内有奸细潜伏,姜帅阵亡就是他们给敌虏递了消息。


    消息传开,军中群情激愤,要求彻查。


    在此之后,余锞抵达定远关,所带来的三千荆楚亲兵接管了关防,他拿出所谓京中送来的通报,说这些人乃是新烛教众,并以“稳定军心、防止奸细”为名,把原有哨卡全换成了自己人。


    他又应将士们的要求,下令清查关内可疑人等,可他圈定的名单上,全是当初跟关副将前去调粮求援的兵士、那半月跟随姜瑱出关受困的定军营将士,还有平日与暗桩不对付,或是会对他们不利的人……他以通敌为名,未审即斩,短短三日,便斩杀了上百人。


    然而就在姜瑱旧部察觉不对的同时,新烛教突然入关了,他们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毫无征兆,却一夜之间连破关中三道关防,所过之处,掠粮焚屋,屠戮妇孺,不留活口。而他们又像是从定远军的影子里走出来的一般,原本向前的刀锋,陡然调转方向,将刀锋转向了自己人,将士们才把长刀从敌人的心口上拔出来,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和他们穿着同样盔甲的“定远军”捅了个对穿。


    大火、屠杀、封关,那是长达一个月的清洗。


    到最后,定远军八万将士死伤过半,定军营全部覆灭,军器营的军匠被大火烧死粮仓……新烛教从来都不是什么流寇,他们就像是蜡烛的影子,灯芯点燃之后,便长在定远军中,而所谓的“新烛”,不过是吴显鸻为了给余锞打掩护,想的师出有名的法子罢了。


    也就是说,这些所谓的“新烛教”,如今就在定远军中!


    温誉猛然揪住吴显鸻的领子:“那些人是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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