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把他掌心的墨迹蹭掉:“字还得练练。”


    “诗不学了?”


    温宜说:“我已经教不了你了。”


    “这算出师吗?”


    梅花散在覆着薄冰的湖塘上,像是碎月,捞不起来,却照着他们的往后余生。


    “算青出于蓝。”


    两人一路走,赏了一段雪景,身上淋了不少的雪,韩旭叫扶光去拿伞,温宜说不用。


    “为什么?”


    温宜伸手接住那轻飘飘的雪:“因为下雪了。”


    她说得含蓄,像是怕他听懂,可看着他的眼睛那么明亮,又像是羞赧。


    两人站在那里,一时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韩旭有没有听懂,只她似乎并不打算解释,这算是读书人的一点含蓄,也算是还他那句“碎月光”。


    就在温宜正要开口说“走了”的时候,恰听到一墙之隔的后面有人说话——


    “我怀孕了怎么办?”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叫两人停住了脚步。


    石墙的另一边。


    蕲老的诗会向来盛大,袁明泽有诗才又是新科状元,自是受邀在列。而蕲老又是个通达的人,从不拘着宾客,作诗联对行了酒令,正经热闹的事做完便撒手让众人自个儿玩乐。


    袁明泽想同蕲老讨教学问,便请了侍女引路,只才走到月洞门,眼前突然落了个毽子,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回头看向毽子的来处,就看到沈静真坐在凉亭里,直直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会是她,整个人愣得明显,半晌才弯腰把毽子捡起来送了过去:“可是沈小姐落的毽子。”


    明明是她故意扔的,而且还想砸他,可袁明泽一句不问,睁眼说瞎话地替她找了理由。


    沈静真侧坐着趴在凭栏上,看着站在底下的人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是即使冬日,也挡不住的明眸善睐。


    她说:“袁明泽,你准备什么时候来英国公府提亲。”


    侍女连忙欠身告退了。


    袁明泽像是没想到她如此大胆,霎时红了耳尖,当庭奏对都能对答入流的他,面对沈静真的诘问,竟显得有几分结结巴巴:“……父亲原想着年后登门拜访。”


    先前在宫宴上做出那样的“丑事”,皇上与端妃娘娘虽未追究,却依旧有损两家颜面。袁明泽是状元不假,可便是十个状元又如何与英国公府相比?


    端午宫宴之前,英国公原也有意将沈静真嫁予二皇子,临了出了这样的事,是袁家误了沈家的前程,英国公如何能开心得起来。


    出了这样的丑事,对女儿家来说已是灭顶之灾,袁家的官职低微,更是叫英国公心中憋了一口气,袁父不是没有上门提亲,甚至可以说是几次登门,但英国公有意拿袁家撒气,才让这事一拖再拖。


    这件事袁明泽知道,沈静真也知道,但他们谁都没提。


    沈静真只听袁明泽的话:“年后太久,我怀孕了怎么办?”


    又是一语惊人,袁明泽脸都红了,下意识左顾右盼,怕被人听了去。他皱了皱眉,看着她说的是:“……那日我们明明没有什么。”


    沈静真听出来了,点点头:“袁公子原来是反悔了。”她伸出手,问袁明泽要毽子,“那便不叨扰了。”


    他明明就是来还毽子的,可她伸手接了,他又不想给了。


    袁明泽递毽子的手收了回来,闭了闭眼:“明日我让父亲登门提亲。”


    沈静真应了一声,把手收回来,趴在凭栏上看着他,像是叮嘱:“那你提亲的时候,再还给我吧。”


    一墙之隔的院子渐渐静下来,温宜戴上兜帽,和韩旭一起轻着脚步离开。


    只他们才走出不远,另一个倩影从梅林后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莲纹褙子,外头罩着织金银白比甲,领口一圈兔绒围着脖颈,衬得下颌线条干净漂亮。


    再往上,她的肤色极白,白得几乎透了点青却并非病态,而是白瓷那种冰泠泠的白。她的眉眼生得疏淡,眉毛不浓,细细的两道,远山似的。最妙的是她左眼下方有两颗极小的痣,如果不仔细看是瞧不见的,可她从梅枝后走出来,雪光照在脸上一偏,那痣便显露出来了,像是白瓷上偶然落下的一滴墨。


    正是昭和公主。


    温宜离开的时候,可以说是心乱如麻。


    韩思弦出事那日,正也是沈家小姐和袁明泽出事的时候,当时她和韩旭都以为是李佑下药,伤及无辜,可如今听来,却不是——他们那日根本没发生什么,要么是早有防备,要么是将计就计,顺势而为。


    那事是沈小姐做的,目的应当是为了不嫁给二皇子。


    只沈小姐怎么知道自己将要嫁给二皇子?嫁给皇子对沈家来说不是好事吗?


    温宜眉心紧蹙,忽然想起那几日正是皇上批了永定河的修堤款,后又让昭和公主往英国公府走动……


    昭和公<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宣景帝之命出宫,试探沈小姐的口风。


    她和沈小姐是好友,又是皇室中人,她该劝沈小姐什么,又劝了她什么。


    “这位公主殿下,倒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呢。”


    作者有话说:


    ①女史:对知识女性的尊称。


    ②凌云笔:指为文作诗的高超才华。


    第108章


    那残纸压了一整日, 温宜才又将它重新取出来,继续昨日的流程。


    可府里今日似乎并不太平。


    这日早早,文远伯府派人往韩家送了一封信, 据说还是柳老夫人亲笔。信不长, 措辞却极有分量——


    【昨日诗会,贵府三公子当众辱及老身孙女及文远伯府门庭。柳家虽不比侯府, 却并非可轻贱之家。此辱不雪,柳家无颜立于京城。今唯有一请, 原议三公子与柳氏之婚约,就此作罢。】


    消息传到陈春堂时, 余氏才起身不久,正坐在妆镜前梳妆。“作罢”二字从乔嬷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余氏的翡翠手串“啪”地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像是摔碎的算盘。


    “韩识烨又给我惹什么事了!”她倏然转头,连累侍女扯断了她的头发, 余氏吃痛着, 低喝着叫人滚开, 怒道, “把人给我叫过来——”


    乔嬷嬷整个人一抖, 支支吾吾的,片刻才说:“……文远伯府的信,直接送到了侯爷手上……三少爷,在侯爷那里了……”


    余氏心中一咯噔, 她原没太把柳家当回事——文远伯府的爵位、根基不比侯府,就算识烨真说了什么,柳家也不敢真跟他们翻脸, 这么着急火燎地写信来,左不过是想要钱。乔嬷嬷说这话时,她想的是晚点亲自带识烨上门赔个不是,再送几匹料子几盒首饰就是了。


    可侯爷竟然这么生气……


    她不敢再梳妆,素服素面地往松鹤堂去,扶着门边进来时,韩识烨已经跪在堂中了。


    天寒彻骨,余氏看着韩益的面色迈进门槛时,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承恩侯看着她的语气又沉又冷,张口便是一句:“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自她进门以来,韩益何曾这么同她说过话?


    余氏手心冒汗,强装镇定:“……侯爷,识烨年纪还小,酒后失言在所难免,我已经让人备了礼,明日,不,即刻送去文远伯府赔罪——”


    韩益把信放在一边,目光凉凉地看着余氏:“赔罪?你知不知道他韩识烨都说了什么?”说着他看向韩识烨,让他把昨日诗会上的“大放厥词”,给他的好娘亲重复一遍。


    可韩识烨哪里敢重复?头都不敢抬地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承恩侯便让他的小厮说。


    小厮战战兢兢地,复述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昨夜少爷在蕲老的诗会上吃醉了酒,当着一众宾客的面说文远伯外强中干,要不是靠柳夫人的嫁妆装点门面,早就成软蛋了……”


    余氏两眼一黑。


    小厮还在结结巴巴地说:“少爷说文远伯是软蛋,他儿子也是软蛋,小的时候吃他后娘的,大了就吃妹妹的……还说……还说……”


    文远伯是软蛋的事,京中人人皆知,世族之中更是对此心照不宣,但这些都不是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何况昨日还是蕲老诗会。到场的都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文人才子,文远伯最重颜面,柳老夫人更是,如何受得了韩识烨当众诋毁。


    余氏不敢往下听,只韩益始终冷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做什么?你主子都敢说的话,你还怕人听了?”


    “少、少爷还说,柳姑娘是、是个下不了蛋的母鸡,这样的女人,就算是求他,他也不娶……”


    “混账!”余氏花容失色,当着韩益的面推了韩识烨一把,“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方才什么“软蛋”的,不过是说柳家家底薄、柳姑娘陪嫁少,那顶多是把家底下的阴私端上台面,可“下不了蛋”的话一旦传出去,那是要毁柳姑娘一辈子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人这样议论子嗣,往后还怎么议亲?


    这两句话说出去,不说柳家,便是寻常人家,都要生气的,难怪柳家要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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