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寺正没有抬头。


    皇上已经下旨了:“着其夺去户部尚书之职,降为户部郎中,留京任用,罚俸三年,以观后效。”


    韩益寥寥几句话就改变了左士诚的命运,当真是天威咫尺,圣意千里。


    韩旭和温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尚在书房里修复从方师傅棉衣里取出来的残纸。


    “承恩侯从圣上初登大宝的时候便伴君身侧,若说这天底下最了解皇上的是谁,非承恩侯莫属。”温宜用毛笔蘸了清水,在纸页上点了一下——水渗得快,说明纸已经酥了,她因此皱了皱眉。


    “很难修吗?”


    “……倒也不算难,就是麻烦。”


    温宜将蜡烛移到杯盏下,用蒸出来的水汽将残纸润湿,然后用竹夹把上头的棉絮一点一点剥开。


    韩旭没想到这么麻烦:“是不是要很久?”


    “两三天吧。”温宜想了想,“这纸有些久了,如今天又冷,太湿了我怕它坏。”


    韩旭没想到温宜不仅会漆缮,还会修复。这是个费心力的活,他陪着她说话解闷,原还担心她会走神,可温宜一直很专注,只是说话的声音变慢了。


    温宜将残纸铺在绸布和吸水纸上,继续蘸水滴淋,目的是让水把血渍带走:“承恩侯这么费尽心思保这个左士诚做什么?”


    这个过程最麻烦却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淋水换纸,再淋再换,如此反复。只温宜反反复复了数十次,发现上头血迹依旧明显,只好让韩旭去取黄酒和醋来。


    纸张修复轻易不用这两样东西,因为伤纸。所以这回,温宜只重复了五六次便停手了。


    “韩益既要保他,就说明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亦或是此人手上有他的把柄……总之这个人留在京城,对我们而言,不是坏事。”


    “静观其变”四字说来有些消极,但却是他们如今最该做的。


    温宜将残纸压在干纸上,天热还好,如今这天气,今日已经不能再洗了。


    只她又见韩旭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想他应该是紧张的。这毕竟是方师傅遗物,而能叫方师傅藏得这么隐秘的,定是了不得的东西,很可能与姜帅的死有关。


    “要不叫从阳和扶光来,一道把它吹干?”温宜故意说。


    这话便说得有些荒唐了,韩旭笑了,知道自己可能是太紧张了,如今这残纸既已经被发现又正在修复,姜帅的事也已经过去四年,再急也不急于一时。


    “修复的事急也急不来,越急便越容易坏。”温宜从抽屉里取了个帖子出来,让他也让自己分分心,“只眼下倒是有另一样事,还需郎君上心。”


    韩旭看着温宜挪到他跟前的帖子,狐疑地看了两眼,险些都要忘了:“诗会?”


    腊月初,蕲老府上的红梅开得正盛。


    从垂花门进去,老梅夹道而迎,枝蔓横斜探出,红得夺目,像是裁了一段晚霞泼在枝头。花瓣上沾有雪碎,风过隙,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仿若星夜驰地。


    蕲老今年七十有二,却依旧脊背挺拔,精神矍铄,甚至亲自站在暖阁前迎客。这暖阁是为诗会专程搭建的,临水而居,三面嵌着明窗可观冬赏梅,窗下烧着地龙叫人不失风度。一窗之隔,两个天地。


    都说蕲老的诗会是京城第一风雅事,一帖难求。如今久不办诗会,来的人还是好多。


    温宜和韩旭到的时候,暖阁里已经坐满了。


    几个年轻翰林围在窗边赏冰下锦鲤,诗会还没开始,便已经攀比起诗才了。


    吟诗作对、阿谀捧场,又是相谈尽欢,青袍公子咬着蜜饯,边吃边同旁边的人说笑:“蕲老久不出山,今年这排场,怕不是把半个京城的才子都请来。”


    “可不,”另一个接话,“听说连某些乡下来的……蕲老也给了帖子。”


    这话里的语气傲得很,也很明显的意有所指。


    温宜认得他们,都是同韩识嘉袁明泽他们一辈的世家公子,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很得人吹捧,如今入了翰林又年轻得意,自是眼高于顶。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替韩旭挡了挡那些打量的目光。


    韩旭适合重色,今日穿了件暗金云纹的玄色大氅,衬得他眉目深邃,看着很是沉稳。他个头又高,站在一群读书人中像棵栽进花园的松树,有些格格不入。就像温宜想挡住他,却根本挡不住,那些窃窃私语和打量的目光他全看到了。


    只看到了也无所谓,如果说上次参加端午宫宴,他只是学会了不露怯,如今再应对这种场面可以说是自如。这些人,甚至比不上手中的茗品叫他在意。


    尽管这是诗会。


    “韩旭小友,这半年来书读得如何了?”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凑过来。


    温宜觉得熟悉,转头一看竟是蕲老,连忙带着韩旭一起给老人家行礼。


    蕲老是她曾外祖父的学生,同温祖母更是旧识,当初吕氏开口让温宜帮忙带一张帖子,便是温祖母帮的忙。


    蕲老久不出山,温祖母又难得过问这等事,蕲老多问了几句,然后就听说了韩旭的名字:“能做女史①的孙婿,想来定是诗才过人。老朽久不闻俗事,竟不知大靖又出了奇才。”


    温祖母笑笑:“诗才算不上,作对亦是刚学,如今学成什么样我亦未得而知,这半年来,都是温宜在教他。”


    温祖母这话一说,下帖子的时候,蕲老便对韩旭好奇了,好不容易等到开宴,蕲老一来便要见他。


    原本坐在身后闲话的翰林们见状,当即鸟兽作散。


    韩旭行完礼,谦逊道:“尚在学。”


    “温宜凌云笔②,教出来的学生自是不会差。”蕲老捏着胡子,上下打量韩旭,瞧出他不是读书人,“近来京中风云颇多,老夫也算对你知道一二,可老夫也甚少亲自下帖,小友此番既然来了,便没有交白卷的道理。”


    这话一说,便是要考韩旭了。


    温宜站在韩旭身侧,想帮他说话,但韩旭先答了:“那是自然。只若是做出来的诗难登大雅之堂,还请蕲老不要批评得太严厉。”韩旭笑笑,“我这人脸皮厚,不怕训,就怕我的先生、夫子要难过了。”


    这个先生、夫子便是在说温宜了。


    温宜悄悄在袖摆下捏了捏韩旭的手,他反手握住她,掌心热得像块刚出炉的铁。


    蕲老朗声笑起来:“好好好,遇战不怯,先赢半子,老夫等着看了。”


    诗会开始前,照例是赏景。


    蕲老引着众人从暖阁出来,沿着回廊往梅林深处走。


    回廊九曲十八弯,檐下挂着冰凌,日光一照,散出泠泠碎光。


    蕲老带人赏梅,说了梅好,众人便咏梅,紧接着他又说了雪细,众人便《咏雪》。一群人边走边说,说到最后竟是曲径通幽地回了暖阁,可见这暖阁设计之妙。


    然而就在众人赞叹之时,原本空置的桌案已经铺好了宣纸。蕲老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啜了口茶:“今年……就咏这檐下冰凌罢。”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都没想到好梅好雪在前,蕲老竟让大家咏什么冰凌,真是刁钻!


    温宜倒是不慌,她从小跟着祖母读诗,什么刁钻的题目没见过,可她担心韩旭,转头看去,却见他已经落笔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炭盆里偶尔爆出火星,惊得冰下红鲤翕忽,明窗外,冰凌在日光下慢慢滴水,又引得红鲤追逐。


    一炷香过去,侍女们开始收诗。


    蕲老一张张地看,有时点头有时摇头,看到某张时忽然“咦”了一声,抬头往人群中望了一眼。


    温宜刚好在等,就见蕲老看着他们,然后笑了:“有点意思。”


    今日诗会,并不少真正的诗才,只当得蕲老一句“有意思”的,唯韩旭而已。


    往外走的时候,温宜问他写了什么,韩旭从袖中摸出那张纸递给她。


    温宜展开一看,他写的是:铁骨生来不入流,檐冰难共雪梅优。一池碎月捞无计,万古清辉照两头。


    打铁出身的匠人注定是下九流,就像游人赏冬只看风花雪月,哪管檐角冰凌。池月因风皱面,无法打捞,却始终一视同仁地照着那些入流与不入流。


    这诗确实写得不大好,但胜在意境不俗,还贴合韩旭的身份。只温宜除了看诗,还看到了最后一句有涂改——交上去前划掉的那三个字是“铁骨生来本姓‘侯’”。


    温宜抬头看他。


    韩旭正站在梅花下,细雪落了他满肩,他身上都是梅香,他知道温宜想问什么:“不入流更好一些。”


    “为什么?”


    韩旭看着她:“因为入流的话,就得不了这么好的先生。”


    “……明明是指腹为婚。”可如果韩旭没有被人偷换,他们好像也会在一起。


    “那就写不出那一池碎月光。”


    风雪簌簌,吹得梅香清冷幽寒。温宜忽然觉得从前读过的那些诗词歌赋都白读了,那些才子佳人的荡气回肠,远没有眼前人的随口一句情话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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