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往日,吕氏早就到老夫人面前诉苦去了,可眼下老夫人因为梨园的事借病不出,她虽不知当日究竟出了什么事,但府中的闲言碎语并非空穴来风,只怕韩玿的腿还真和侯爷有关系,既如此,识钦是侯爷的儿子,老夫人就更不会管了。


    鹊桥站在一边,见自家主子被大房欺负成这样,难免心焦:“姨娘,咱们不若去求求侯爷吧?怎么说二少爷也是侯爷的亲儿子,侯爷总不能白白看着二少爷受这种委屈。”


    吕氏捏着帕子,目光晦涩:“……家中出了这样的事,侯爷哪还有闲心操心我们?眼下只怕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这时候去求,反而着了余氏的道,真正促成了这门婚事。”


    韩识钦搭在桌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闻言怒砸在石桌上:“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吕氏因为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吓了一跳,可也只是一瞬,她立刻出言安抚:“自是不会。”她将韩识钦的手牵到手中轻轻地揉着,目光微垂,再抬起头时,里头只剩狠辣,“既然这个家里谁都靠不住,那就靠我们自己。”


    -


    韩识烨说要打人,便一直让人盯着韩识钦。


    就这么过了三日,得知韩识钦要出门采买,韩识烨当即带人远远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东街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子,见韩识钦拐了进去,他抬手一挥,身边的小厮便蹿了上前去!麻袋罩头,按倒在地,拳脚闷声落下——


    韩识钦被按倒在地,还没来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上就挨了拳脚,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手上无助地格挡着,却只是徒劳,他被按在那里,寡不敌众,拳脚挨尽,只偶尔从喉咙挤出几声闷哼,像是反抗。


    韩识烨站在一旁,看着麻袋里那团蜷缩的人影,冷笑道:“叫你逞威风。”


    “你不是很厉害吗?叫啊。”


    “不过是个妾室生的,好好安分守己就是了,招摇什么,全家就你一个会读书是吧。”


    “竟敢跟我出言不逊,什么东西。”


    小厮们围着韩识钦打,又踢又踹,韩识烨觉得不过瘾,拨开几人,往那团蜷缩的人影上又踹了好几脚,直打得他不动弹了才肯罢手。


    深冬的天,韩识烨把自己累出了一身的汗,扶着膝盖站在一旁喘气,叫人扯了麻袋,准备警告韩识钦——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那麻袋一拿开,里头的人竟不是韩识钦!


    几人吓了一跳,韩识烨也不例外,顿时跌倒在地。


    巷子里骤然一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久没人动弹。


    韩识烨倒在原地几次咽了口水,才僵硬地连滚带爬地上前,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去试探他的鼻息。


    这一试,韩识烨再次跌坐下来,脸上血色尽失——这人已经没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昨夜不知何时下了雨, 石板小路泛着泥泞,瓦松在风里摇晃。


    巷子里安静极了,静得韩识烨甚至能听见雨点从瓦片滚落下来的声音。


    他大惊失色地跌坐在地良久, 是直到身旁的小厮手脚并用地爬过来, 扯了扯他的衣裳,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少、少爷, 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韩识烨才回过神。


    他一脚把小厮的手踹开,张皇地环顾四周, 确定没有人,这才重新盯着面前的死人——那人看起来很瘦弱, 皮肤干皴皴的,大冬日的天, 袍子底下竟是一双草鞋, 脚趾都皲裂了……他刚才怎么没多看一眼呢,韩识钦怎可能穿这样的鞋!


    “这人看着不是什么富贵人家……”韩识烨喉咙僵硬地开口,“你、你们赶紧把人抬去埋了……还有!今日的事, 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小厮们面面相觑着, 皆是一脸惶恐。


    韩识烨平日虽荒唐了些, 却从没闹出过人命, 这次算是闹大了。


    可再怎么闹大, 他们的身契也还在余氏手上,再者,这人之所以死了,他们也有份……他们没敢犹豫, 得了韩识烨的令,趁还没人发现,连忙重新用麻袋把这人装起来, 扛着往城外的乱葬岗跑。


    韩识烨见状,转头跑了,一颗心跑得怦怦直跳。


    可没想到才从巷口出来,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这人死白着一张脸,活像个吊死鬼,阴气森森的,竟是韩识钦!


    骤然贴面,韩识烨还以为是那死人,吓得魂都没了,再一次跌坐下来,语无伦次地看清面前的人:“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一直在这里吗!”


    韩识钦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笔墨纸砚,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你们在干什么?”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巷子里正抬着人离开的小厮,“你杀人了?”


    “我没有!你胡说什么!”韩识烨下意识反驳,可也是这一瞬——他先是反应过来韩识钦看到了,紧接着看到韩识钦身上的衣裳同方才那人好像!他登时大怒,跳起来抓住韩识钦的领子:“是你干的!是你干的对不对!”


    韩识钦一脸莫名:“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看到你们一直跟着我,才过来看看。”他双眸直直地看着韩识烨,嘴角还有被他打过的伤痕,神色却是无辜,“你真杀人了?”


    “还装!你分明就是看到我带人跟着你,所以才找了人假冒!不然这人的衣裳怎么跟你的那么像!前几日我们在书堂打架,你明知我想打你,如今却站在这里看着他被我打死!”韩识烨也看到他嘴角的伤了,怒不可遏,“韩识钦,你好歹毒!他的死全是因为你!”


    “韩识烨,你不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可笑吗?我怎么会知道你还想打我?我又怎么知道你带着人跟着我到底是要做什么?”韩识钦笑了,而且是由衷地笑了,他甚至抬了抬手,给他展示自己身上的衣裳,“这人的衣裳和我的像吗?可这不是最普通的款式吗?你往这大街上瞧一瞧,有多少人同我这衣裳一样?”


    韩识烨顺着他的话四处张望,好不容易看到几个人影,确实和韩识钦今日这身打扮很像,皆是儒巾襕衫、青圆领袍。只不知是他太慌乱,还是平时从没把韩识钦放在眼里,他根本判断不了韩识钦是不是平日就是这样穿的,还是为了设计他,今日故意穿成这样。


    “而且我刚刚才发现你跟着我,这么短的时间,你让我去哪里找这样一个人?”


    韩识烨还要反驳,可他根本反驳不了,韩识钦就算是个傻子,如果早知道他要打他,今日肯定不敢一个人出门……


    “韩识烨,你娘没教过你吗?”韩识钦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语气一字一顿,“做错了事就要认,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就算没有犯错吗?”他手指用力戳着韩识烨的肩膀,“今日就算是父亲来了……也是你,杀了人。”


    他的语气明明这么平静,可在韩识烨听来,每一句都像是刀剑,直戳他的心口。他全然茫然地看着韩识钦,再辩驳不出一句话。


    韩识钦看他人傻了,无声嗤笑一声,话锋跟着一转:“与其想着怎么推卸责任,不若想想,这件事该怎么办——”


    “因为,我一定会说出去。”


    “你!”这欠揍的语气,叫韩识烨直接上手揪住了韩识钦的衣领,他又想打他了,可韩识钦看着他的脸色这么平静,像是根本不怕他。


    他好像一直都不怕他。


    韩识烨手上的青筋明显,就这么看了他许久,才咬牙切齿地松开了他的领子:“你要怎么样才肯闭嘴?”


    韩识钦居高临下地看着韩识烨,甚至没理自己的领子,任它失礼地乱着,先道:“叫声哥哥来听听。”


    “你放屁——”


    韩识钦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笑。


    可就是这样的场景,看得韩识烨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人从小到大都叫他看不惯——他学业不如他,也不如他得父亲看重,除了生母是嫡出,他从没赢过他一次。事到如今,好不容易能把他踩在地上一回了,却留了把柄在韩识钦的手上。


    他双手握着拳,整个人都在抖,最后还是低着头喊了一声:“……哥。”


    韩识钦扬了扬眉,心情很好:“孝悌忠信,夫子教了这么久,你今日总算是学会了。”


    韩识烨沉着声音:“现在可以闭上你的嘴了吗。”


    韩识钦笑了笑,对他的气愤置若罔闻,最后冷淡道:“可以。”


    “但我还要,你的亲事。”


    -


    并月堂。


    韩旭让人上了姜枣茶,和温宜各坐茶台一侧,看起来很是正经。可两人身上耽于情爱的痕迹依旧明显,温宜的眼底还透着红,端茶的时候,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头还有被握住的痕迹。韩旭也没好到哪去,衣领遮不住的地方,还能瞧见红痕。


    也是好在不用见人,不然这个模样光是看着,便叫人觉得很是失礼。


    不能吃茶提神,那便只能说话,毕竟他们现在确实还有许多的话要说,温宜问他是什么时候遇到方师傅的,韩旭答来,又是好一顿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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