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缀琼枝,明月渐玲珑。
到底过了多久,温宜有些记不清,只知道韩旭很久都没好,她又累得不轻,抱着他脖子的手逐渐使不上劲儿。她细细地发着抖,有些想要放弃,不知觉的变化叫韩旭轻吸了一口气,手上的青筋愈发明显,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累了。”温宜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声音跟雾似的,叫人根本听不清。
韩旭把人放下来,轻哄着人:“那站一会儿。”
站着比抱着好些,起码有一只脚能使劲,但那是往常,如今两个时辰过去,温宜早已经没了力气。她摇摇欲坠地站了一会儿便不自觉地往下滑,看起来可怜兮兮。韩旭知道自己娶的是个文弱的娇小姐,只得抱着人往榻上去。
温宜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刚躺上榻,整个人软得不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可韩旭拍拍她的腿侧,就叫她重新张开了怀抱。她环着他的脖颈,闻到他身上除了汗还带着血腥气,于是有些扫兴地在仰着脖颈的喘息里叫他慢些:“伤口……受不住。”
韩旭将粘在她面上潮湿的发拂开,吻得轻轻:“那你呢?”
他的发丝随着动作落在她颊边,温宜刚好侧头,像是吻了他的发,用低哑的声音说:“……还可以。”
这夜无雪,水池因风皱,月色攀西楼,小窗如昼,情共香俱透,千里人长久。
温宜是几时睡去的,她自己也记不太清,只知道昏睡过去前,好似看到了窗纸上的朦胧日色。
日上三竿的时候,厢房里头还是静悄悄的。
明秋和桃月在外面走来走去,两人都有些着急,因为已经快午时了,却始终没有听到屋子里头的动静。小姐和姑爷向来早起,从没有睡到这个时辰的时候,她们有些担心,但又知道姑爷不喜欢外人进厢房,只能耐着性子等到晌午。
日色又偏,明秋才终于下了决心,小心推开门缝,想看小姐和姑爷是不是出了事——只才推开一点,就看到堂屋里散了一地的衣裳,连桌上的茶盏和桌布都滚落在地……这一眼叫明秋红了面,她连忙退出去,撞到了也想一探究竟的桃月却没有解释,只说了叫下人们不用靠近。
外头的声音惊动了里头好梦的人。
温宜睡在韩旭怀里,睡梦中好似听到了“吱呀”作响的开门声,虽然只是很轻的一下。她半梦半醒地在韩旭怀里翻了个身,可仅仅是动了一下就僵持在了原地,因为身上痛得可以。
韩旭感觉到怀里的人的动静,手下意识将人摸了个遍,像是对她这个状态很熟悉:“……怎么了?”
温宜其实没有醒,睡眼惺惺,半阖着的眼睛透着薄红,那丁点溢出喉咙的声音,带着同昨夜如出一辙的哑意。
韩旭屈指刮了刮她的侧颈,像是在安抚她的不舒心。毕竟她昨夜有了往时少有的声音,以至于只是听见自己喘息,就面红耳赤得可以。可不论是她的低吟还是她的红晕,在昨夜的韩旭看来都像是战利品,更何况如今。
他将人往怀里又拥了紧,用同样低哑的声音回她:“没事,继续睡吧。”
两人这一睡,就到了傍晚,再醒来的时候,都有些无精打采的,也不知到底是睡够了,还是没睡够。
早膳没用,午膳没吃,如今直接吃上了晚膳。
韩旭原本是最在意这个的人,这会儿却一句话也没说。
他不占理,说也是白说。而原本因为手伤的缘故,这几日都是温宜喂他吃饭,可昨日他将人欺负到了天明,伤口又裂开了,今日便没了这个好运。温宜没有喂他,叫韩旭用左手吃饭,韩旭瞧着她脖子上露出来的星星点点的红印,受了她这无声的脾气。
也是用过晚膳之后,两人的精神头才稍微好些。卧房里似是还残留着昨日缠绵的气息,两人心照不宣地转去了书房。
精神不济,温宜是想泡茶的,但韩旭不许:“现在喝茶,晚上还睡不睡了?”
两人因为这话对上视线,想的是明明刚刚才醒……
后来到底还是没泡酽茶,温宜让明秋煮了姜枣茶,说是补气血——
昨夜温宜说了可以,韩旭便压着人做到了天亮,答应了人家去洗,却把浴桶里的水洗得漾出来了。做完之后,韩旭的伤口果不其然裂了,却睁眼说瞎话地哄着温宜睡觉。
也没想到温宜始终惦记着这事,今日醒来就要看,韩旭说不用,再一问才知道原来自己找大夫偷偷上过药了。
这就是做贼心虚。
温宜觉得他道歉的方式有些粘人:“怎么不问是谁要补气血?”
这是个台阶,韩旭从善如流地让明秋再加泡一壶:“两个人都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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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水阁。
鹊桥脚步匆忙地端来药箱,放在吕姨娘身侧,伺候她给二少爷上药。
自从瞧见儿子带着一脸伤回来,吕姨娘的眉头就没放下过,她皱着眉给韩识钦上药,话声絮絮的:“……脸肿了,嘴角也流血了,韩识烨竟敢打你!”
韩识钦是在自家书堂前的花园里被打的——
那会儿才下学,几个富家子弟凑在一块儿靠说人闲话解闷,开口就是一句:“听说你家韩二少就要和郑家大姑娘成亲了。”
“郑家?哪个郑家?我怎的不记得京中有这么一户人家。”
话音未落,便传来了一阵嬉闹嘲笑之声。
“赖兄自然没听过了,一个田垄边的破落门户,哪可能入得了赖兄的眼。”
“据说这郑家门第极低,祖上就出过一个六品小官,郑大姑娘的爹考了一辈子就是个秀才,在一个说不上名字的地方给人教书,简直是误人子弟。”
“说什么呢!人家郑姑娘好歹是嫡出,配他韩识钦绰绰有余。”说话的人正是韩识烨。
众人听着又笑了。
赖兄连忙抱着拳鞠躬作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竟是郑家的嫡小姐,真是多有得罪——”
一群人吱吱地笑成一团。
假山之隔的后面,是韩识钦和几个友人。
他们听着几个连童试都考不过的傻子装着糊涂嘲讽,只觉得可笑。
这事换做从前,韩识钦定一声不吭,今日倒是难得回了一句:“郑家门第虽不算高,却是实打实的清正人家,郑老爷虽止步秀才,手底下也教出过举人、进士。”他说着话锋一转,也学着他们的语气冷嘲热讽,“不像有些人,自己仕途不进,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这么大的年纪了,竟还要靠母亲四处打点、花钱替他张罗婚事……依我看,这哪里是姻缘,分明是知道他坏了脑子,花钱替他买前程罢了。”
友人瞧他平日寡言,今日倒是说话狠辣,便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当即也学着隔壁那些幼稚鬼嗤笑起来。
这些话音调不低,自然一句不落地传进了一山之隔的韩识烨的耳朵里。
韩识烨怒不可遏,翻上假山,从另一头一跃而下,骤然把韩识钦揍翻在地!说话时拳头已经打上了他的嘴角:“你说什么!”
那文远伯是文官重臣,最是迂腐讲究气节体面,这些年做官做得两袖清风,也得罪了不少人,多亏了文远伯夫人拿着嫁妆替他打点关系才不至于让柳家丢了爵位。这门婚事文远伯原是不愿意的,可他花着夫人的钱,又已经是这个年纪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文远伯夫人说家中实在拿不出银钱给儿子娶亲取仕了,文远伯这才松口。
余氏花了多少银子才说服柳家和韩识烨结亲,韩识烨心知肚明,也不痛快。
心知肚明,就是不能说出来的意思,今日韩识钦当着他的面竟敢对他这么冷嘲热讽——一个庶子,这叫韩识烨如何能忍?
韩识烨想着他方才的那些话,又往人脸上揍了一拳。
两边的人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连忙上前拉架。
韩识钦倒在地上,原本干净的袍子沾了雪,整个人看着狼狈。他挨了打,手脚并用地格挡,直到身上的韩识烨被人拉开,像是才看清状况,张口便是一句:“三弟怎么也在——”
一句话,教韩识烨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韩识钦那话虽是在说他,却没有指名道姓,他若是生气,便是对号入座,但要是白白让他逞了嘴上功夫,他就不姓韩。
韩识烨气得眼睛都红了。
赖兄怕韩识烨还要揍他,连忙把人拉住,大喊着:“夫子来了——”
一群人这才散了。
韩识烨边走边回头,还啐了一口,恶狠狠道:“我早晚要把他打一顿。”
吕氏听着儿子的话,擦药的棉棒都折断了!
韩识钦咬牙切齿道:“娘,我真的只能娶郑家大姑娘了吗?”
他虽然也瞧不上郑家,但让他更看不惯的是韩识烨的得意。那人分明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比那韩旭还要多上“纨绔”二字,这样的东西凭什么能娶到文远伯家的女儿?就因为他是正室嫡出吗!
大夫人如今一门心思地要给识钦定下郑家的大姑娘,可那郑家就是个破落门第,祖上就出过一个六品小官不说,连她父亲都不如,而且那还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到如今,郑家最厉害的就是那郑大姑娘的爹,可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秀才,韩识钦都已经是举人了,这门婚事分明就是在作践他们母子,叫他们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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