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警告在前,户部尚书左士诚借此事令户部侍郎核查边关专项银账目,并将荆楚先前有关屯田拨款账目对不上之处上奏宣景帝。


    边关之事马虎不得,宣景帝才听半句,便下令要查。


    因为早有准备,不过短短七日,清查结果便呈到了宣景帝面前。


    朝会上,韩益站在殿下,听宣景帝把户部呈上来的案卷翻得哗啦作响:“荆楚上报田亩数不过三千,依照每亩银二两的定额,所需不过六千两,可如今拨出去的银子加上追加的补给却有六万八千两。”


    不怪宣景帝上火,这数额相差了十倍有余。


    户部依着这十倍的差额追查账目,发现这笔屯田款被拆成十余笔小额款项在户部、太仓、转运使司之间来回周转,经手衙门多达六个,历时一月,手续俱全,可当他们试图追踪这笔钱款的最终去向时,却发现有据可查的银子只剩不到六千。


    也就是说其余的五万多两不翼而飞了。


    经手此事的官员是户部陈郎中,这人的名字提起来众人都不陌生,正是大皇子妃陈氏的表弟。


    沾了亲带了故,户部又顺着陈郎中这条线往下追查银两去向,果不其然找到了这五万两银子——入了荆楚守备军几位副将的私账,其中一人便是总兵汪珫。


    案卷被摔在龙案上,宣景帝面沉如水地看着大皇子:“此事,你要如何解释。”


    早在父皇提起屯田银的时候,李泰便已经跪下了——先是春闱后是刺杀,这些都还可以说是因为父皇对李佑偏心,可勾结边将的罪名就大了,一个不慎便是谋逆的大罪。


    宣景帝还好好活着呢,你一个皇子急着要兵权,是想做什么?


    李泰在宣景帝带着怒气的声音之中俯首跪地,许久没有开口。


    满朝文武在侧,可勤政殿中却是一派寂然,连香炉灰落的声音都开始明显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宣景帝在李泰的沉默中明白了真相:“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儿臣没有什么可说的——”


    李泰沉默片刻,声音沉沉:“父皇,儿臣认罪。”


    这话一说,大殿之中针落可闻。


    可大家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觉得李泰愚笨,这事哪里是能承认的?而且听起来,李泰行此事的时间几乎就在二皇子娶了韩家女儿之后……其中居心可以说是路人皆知。


    只大家就算明白,却不敢抬头,亦不敢看承恩侯。


    而韩益自始自终只是立在那里,面上看不出多余的神色,像是并不意外李泰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仿佛此事与他无关,唯一想的是左士诚办事还算周道。


    李泰一句“认罪”,私通边将的事已成定局,接下来是废黜还是什么,底下朝官的心中各有答案,也暗流汹涌,便是吏部萧尚书都出了满额的汗。


    可宣景帝却迟迟没有开口。


    勤政殿内各个敛声摒弃,没有一人敢开口相劝。


    便是这时,李佑站出来了:“勾结边将乃是谋逆大罪,父皇切不可草率下定论!”


    他这个时候站出来,不止朝官,连宣景帝都觉得意外,毕竟李泰已经认罪。


    李佑说着话呢,像是于心不忍般频频几次看向李泰,喊的是“大哥”——


    “大哥先前行事虽有不当之处,可儿臣与大哥一起长大,深知大哥为人。大哥或有贪利之心逾矩之行,却绝无谋反之心,还请父皇明鉴。”


    他这话说来其实同没说一样,唯一的作用不过是叫人觉得李佑还算是个看重手足情谊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没有用”的话,叫宣景帝心中一动。


    李佑是看重手足情谊,可李泰呢?


    宣景帝的目光一下子讳莫下来,他想着李佑方才那句“大哥先前行事虽有不当之处”,这话看似欲扬先抑、贬中带褒,可却是在提醒皇上不要忘了先前的春闱案和刺杀之事。


    是啊,李泰才派人刺杀李佑不久,如今轮到李泰落入不利境地,李佑却还想着替他求情,两人高下立见……


    宣景帝的声音更沉了一分:“既然如此,证据确凿——”


    这便是要定罪的了,李佑心中一喜——先前李泰将李佑科举舞弊的罪证呈上,宣景帝一直忍而不发,便是犹豫,因为宣景帝不希望看到他的儿子们为了皇位而手足相残。今日证据确凿,又有李泰自己的口供……宣景帝方才迟迟不愿宣布旨意,便是因此。


    只这件事明明是户部暗中上报的,宣景帝明明可以暗中处置,但他还是将此事搬到了朝堂来,其实是因为心中已有定论。他之所以要到朝会上来说,便是想让朝官们推他一把——


    韩益说汪珫的奏疏是时机,皇上若是将此事搬到朝堂上来议论,也是时机。


    世人都说承恩侯府是弄权之门,便是因为他不只会布局,还会攻心。


    就在众人以为宣景帝就要发落了大皇子时,李泰突然又开口了,像是为难,他的神色带着明显的羞愧:“但儿臣认的不是谋反之罪……儿臣从未想过要勾结边将!那笔钱,是儿臣用来做生意的……”


    这话说来,像是石破天惊,叫众人把目光都看向了李泰,连李佑的目光都倏然一凛。


    “封府以来,儿臣府中开销巨大,俸禄入不敷出。五年前,儿臣托人与胡商搭上线,想做点生意,贴补家用……与胡虏做生意,荆楚是必经之路,需要打通沿途关卡,这才拨了五万两银子给荆楚修路设驿和买通守卡士兵……”李泰说着闭了闭眼,像是觉得脸已经丢尽了,那就索性说个干脆,“此事儿臣不是第一次做了,汪总兵他们收的那钱是儿臣付给他们的‘过路费’,让他们放儿臣的商队过去,仅此而已。”


    商人运货过关卡收过路费,此事天经地义也是地方军费的来源之一,不然谁来护商路太平?


    李泰这话平口说来却合情合理,唯一叫人置喙的便是没有证据。


    可宣景帝听他说此事并非第一次做了——他敢说这话,便是在暗示若户部的人往前查账,也会查到类似的屯田款去向。


    勾结边将是谋反大罪,但私开边贸不过是违制,宣景帝前后一想,脸上神色因此缓和了许多。


    可李泰依旧没有起身:“既然此事被户部稽查出来,儿臣也有一事想要奏禀父皇。”他挺直身板,就这样行了一礼,“儿臣这些年和胡虏做生意,发现荆楚一带多有城墙坍塌,有的地方甚至被狗刨都能刨出洞来,儿臣曾问过地方官为何不修……”他说着顿了一下,似是犹豫,但还是说了,“可他们却说朝廷的银子下不来。”


    “兵部要勘合、户部要审核,等银子批下来,半年都过去了,这还是好一点的,可我们的将士挨饿瘦冻能忍,胡虏会等吗?”李泰说着皱起了眉,声音也变得沉重,“在外走商,哪有次次都安顺太平的?儿臣的商队都不止一次遇到过胡虏,遑论其他。”


    这话一说,大殿之中,户部和兵部的人不约而同地低了头。


    李泰还在说:“过去人人都说西北气候严峻、地势复杂,同样是兵,守荆楚比守西北舒服多了,可儿臣觉得并不如此,儿臣的人在外通商几次来报,都说胡虏的骑兵不对劲……他们的弓马倒是寻常,但有一种火器儿臣从未听过,它像是鸟铳又比鸟铳厉害,不响打得还远!儿臣的商队穿着双层铁甲,却还是被那火器在百步之外要了性命。”


    话音未落,群臣哗然,要知道当初陛下之所以把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姜瑱从荆楚调守西北,便是因为西北更难打。


    荆楚虽然自古以来便是兵家之必争之地,一直被胡虏觊觎,但天启八年,定国公亲率八万定远军在荆楚打下的那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胜,保了荆楚十四年的安生太平。这些年来,荆楚一直安定,叫众人都忘了当初的艰难,如今突然有人说胡虏人研制出了什么新式火器……


    定国公垂暮,姜帅已死,若是祸起,到时候谁能保大靖平安?


    大殿之中,文官武官交头接耳,韩益立在其中,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儿臣不懂军务,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李泰见自己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语气变得谨慎,“但儿臣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咱们边关的城墙如今连普通的胡虏骑兵都挡不住,更挡不住那种火器。”


    宣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泰,眼底里的情绪深邃:“所以你拨给荆楚的那五万两银子,名义上用来做生意,实际上是给汪珫加固兵防了。”


    “汪总兵为人正直、赤胆忠心,若是儿臣无缘无故拨给他五万两银子,他定会觉得儿臣是在笼络他,就算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堵城墙,也是决计不会收的,儿臣不得已才想出了‘过路费’的法子。”李泰往前跪了几步,语气恳切,“将士守城不易,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①,若非真是军费吃紧,以汪总兵的性格,又如何敢收儿臣的‘过路费’。”


    他明明该为自己求情的,可如今却是为了一个边关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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