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邓科是要写的,连三皇子前阵子说不必为韩旭争赏,邓科还一力保举,可见他对此人的看重,可韩旭这样送礼来,倒是叫他犹豫了——韩家如今和二皇子走得近,他这样送礼来,是不是有替二皇子笼络之意?
邓郃这话不是问的不好,而是问的太好的——他不把礼物送回去,是因为对韩旭的赏识,而不动也是因为对韩旭觉得失望。
“韩旭连花酒都不吃,怎可能是逢迎的人。”邓郃见爹娘不理自己,自顾打开着里头的东西,都是一些名贵珠宝玉石,光是看色泽便能知道价值连城,“而且如果他真想打点,何必来修河道?礼部、户部才是好去处。”
“儿子觉得这些东西不是他送来的,想来是侯府的老太太——老太太老来才寻得亲孙,她孙子又初来乍道,是怕他给您添乱吧。”邓郃从里头拿出那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觉得这不是韩旭会送的礼,这人连请他吃酒都只舍得花二十文,“爹不是真疑心他是真想打点我们吧,人家可是侯府出身——”
邓科难得有被儿子说得一噎的时候,赶苍蝇似的赶人:“去去去,温你的书去。”
邓郃不知道他爹为何好端端就生气了,刚想顶嘴,就听他爹道:“此次秋闱你再不上榜,就回河州老家种田去。”
邓郃走后,邓母看着自家老爷:“老爷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担心韩家和二皇子的关系吧。”
邓科叹了一声:“我与韩旭小友虽相识不久,但对他的为人还是一清二楚的。”就像邓郃说的,这东西应该是韩老夫人替韩旭送来的。
“那老爷……”
“罢了。”邓科在这一声叹息里拿了主意,“邓郃都不疑他,我这个做老子却越活越回去了,问心无愧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邓母坐在一旁笑了笑,邓郃总偷着说邓科把韩旭当儿子,其实他和他爹才是最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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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的提醒在前,韩老夫人送礼在后,饶是有温宜给三皇子带的《条陈》,这堤坝竣工之后究竟是如何赏罚,谁心中都没有定论。
韩旭不想温宜担心,总旁敲侧击地说若是皇上赏他金银珠宝,他就把它们全卖了,再买间新铺子,招几个学徒来打铁——他如今生意很好,忙不过来是常事,可忙不过来,却依旧挡不住客来如云,这是口碑打出去了缘故。
温宜没说御赐之物不好典当,也知道韩旭是不想她为他着急,于是满京城的替他寻新铺子,说先前侯爷给挑的不好。
这几日,两人一直到处看铺子,合计生意,是真忘了封赏之事,也是真想着如何典当御赐的宝贝,温宜连学徒的吃穿用度都做了账目,宫里突然来了圣旨。
管事匆匆到并月堂来请,说是大喜事,请两位主子一道去正堂。
到了前院,温宜下阶时看到前来宣旨的,竟是安留良。
安公公瞧见他们,轻说了一句:“主角可算来了。”然后让他们跟在侯爷身后跪听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此句一出口,满院肃然。
“国家之务莫重于河渠,堤防修浚,关系民生……”安留良的声音尖利,像是冬日河面上的冰裂,却因为捧着圣旨,多了几分威压,“兹有韩家长子旭善度地势,条陈利病,纤悉无遗。躬率征夫,同其劳苦,不惮夙夜,仅凭数月之功,便令永定河渠巨工告竣,水患安宁。尔之勤能,朕所简知。今特授为工部都水司员外郎,暂协理京城河务,专司永定河堤岁修防护,候旨外派,督理各处方镇水利。望汝益励初心,毋负任使,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安留良高昂的尾音沉了下去,像是石头落入深潭,虽没激起水花,却实实在在沉到底了。
这是尘埃落定的感觉。
韩旭就是在这样的尾音里,叩首触地:“臣,领旨谢恩。”
安留良合上圣旨,方才那副威严的神气荡然无存,换之而来的是一张笑脸:“韩大人,接旨吧。”
声音又轻又暖,像三月柳絮拂过耳边,和方才宣旨时判若两人。
韩旭接过圣旨,安留良笑着把他扶了起来,嘴上都是恭贺,也没忘了同一旁的承恩侯贺喜:“侯爷教子有方,先是识嘉公子去了地方,如今旭公子又授了官职,承恩侯府当真是人才辈出。”
承恩侯抱了抱手:“公公抬举了,孩子们小打小闹,没想到竟有一天能替圣上分忧了。”
“侯爷当年替皇上分忧时,也是这般年纪。”
“往后还望公公替我们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
圣旨被请进正厅,供在紫檀木条案上。廊下的灯笼跟着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分明还没到点灯的时辰,那光却已迫不及待地从纱绢里挣出来。下人们搬着梯子满院跑,新扎的绸花从垂花门一路系到影壁,风一吹,红浪翻涌。
出了这样的大事,侯府今日自然是高兴的,虽只是家宴,却是一派欣喜热闹。
可温宜和韩旭坐在期间,却觉得这热闹有些冷清。
不论承恩侯还是余氏,面上都瞧不见什么真心实意的开心,余氏是不想让韩旭太出风头,而承恩侯则是没想到韩旭还有这种本事,思虑的是韩家太出风头会不会惹了皇上的眼,但让温宜留心的是,自从安公公宣读圣旨之后,韩老夫人自始自终没有笑过,甚至连句恭喜的话都没说。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顿饭,在座之人吃得各怀心事。
温宜见他们要吃酒,借着更衣的功夫,便先回了并月堂。
没想到才一会儿,韩旭就跟着回来了。
她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侯爷要留你说话。”
毕竟韩家可是一直在皇上面前做纯臣的,如今才和二皇子联姻,便出了这样的风头,承恩侯该忙着怎么跟皇上解释才是吧。
“他能和二皇子通气,宫中必有人接应,想来这事,他会比我更早知道。”韩旭身上带着几分酒气,方才韩识烨和韩识钦一直给他敬酒。
“说来也是。”温宜转眸一想,把韩老夫人的不对劲告诉他。
可韩旭却说不急一时:“她给邓家送礼便已是不对劲了,你先告诉你到底写了什么。”
这话一说,温宜都笑了:“你真的没看?”
韩旭有些醉了,看着她笑,和周围的灯花烛火倒映在一起,好看得不像话,他走近把人抱在怀里,低头闻她身上的香:“没看。”
温宜扛不住他,被他抱的往后走了几步,靠在桌子才没有摔倒,韩旭也不会让她摔倒,把人抱起来放在了桌上。
“而且我觉得侯爷之所以没找我,便是因为你。”
温宜不谦虚地笑了笑:“那你还说你没看。”
“没看。”韩旭再一次说,“但三殿下看完之后,说你很厉害。”
“所以你便觉得是因为我。”
“嗯,不过和他没关系。”韩旭看着她,“我不看,是因为我一直知道你很厉害。”
温宜就坐在桌上,给他念自己写的那份治河条陈。
先是说了自己是友人相邀才去的永定河,起的不过是微末之用,可目之所及,却是一个又一个支撑大靖脊梁的柱石,他们没有封侯拜相的尊荣,也没有锦衣玉食的富贵,更没有学富五车的学问,他们有的只是佝偻的背,粗粝的手、沧桑的脸和一颗哀民生之多艰的心。
是的,能哀百姓之苦的不只是皇上和朝臣,还有百姓们自己——
“此次修筑堤坝无一佂夫河工外逃,不是因为酷吏镇压,而是因为他们也心系家国,他们知道修堤坝苦一时一人,不修堤坝苦万事万民。他们亦是黎民,身在其中更知利弊,也不愿如他们一般的人遭遇天灾与家人离散。我没在里头写你的功绩,也没说修河道有多辛苦,写的是如何安置他们,才能让大靖的水利之工能御百年。”
“堤防之功,在石更在人,河工之赏,在官更在民。今河堤已筑,可御数十年洪水,民心所向,却能安大靖百年昌盛。”温宜轻声念着自己笔下的文字,“侯爷想做纯臣,你便是纯臣,而且会比他做得更好。”
“因为他虚你实,他假你真,如今的局势不是掣肘,而是时机。”
韩旭看着她笑眼盈盈地坐在自己面前分析,眼神里没有半分因为局势艰难的彷徨忐忑,只有坚定和骄傲。
他看着这样的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心动了,可他明明早已经喜欢上她了。
作者有话说:
(由于节奏问题,作者在93章结尾补充了一个500字的小尾巴,读者朋友们可以刷新去看~)
第95章
韩旭两只手搭在桌侧, 微微抬头,看温宜坐在自己面前条分缕析,眉眼间带着再下一城的笑意, 里头的碎光太灼灼, 叫他忍不住轻吻了下她的眼睛。
温宜往后仰了仰,但还是让他亲到了。
“工部都水司员外郎是个什么官职?”
“同你如今一样, 只是更名正言顺而已,按理来说, 皇上原该封你做个都水司主事,但我觉得你应当不喜欢做案头文章, 所以在写条陈的时候,文辞清减, 写的多是庶务, 再加上皇上原就知道你会打铁,与其让你点卯坐班,不如监寻各方, 也算人尽其才, 员外郎比主事品阶还稍高一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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