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旭坐在马上, 闻言俯下身来让她摸。


    青天白日的,还是在府门前, 饶是两人只是说话而已,温宜还是红了脸, 但她没有退开,就这么站在同他说话:“摸什么?”


    “胸口。”


    温宜犹豫了一下, 见街巷里没有人, 又看了眼站在远处的明秋桃月才抬手。她的手指轻轻的,放在他胸前,轻易摸到了那封被他放得很好的书信——那是温宜写到夜半的东西, 就算是给韩识嘉写的, 让他送到苏州, 韩旭也会送。


    这日露了些晨光, 柔柔地落在温宜面上, 显得她整个人很温柔,他们靠的很近,近到韩旭能瞧见她的面颊染了些粉,被她雪白的兔毛领衬得粉嫩娇俏:“摸到了?”


    温宜的指尖就轻抵在他的胸膛, 在他耳边说:“……摸到了。”


    就在韩旭起身要走时,温宜曲指在他胸口上勾了一下,也是轻的:“很结实。”


    韩旭出发了, 马在原地绕圈的时候他就已经起了汗。鞭声清脆,马蹄奔急,风在他耳边呼啸着,即使是翻山越岭也没有让他慢下来。就这么跑了不知多久,刺骨的寒风才带走了他的情热与燥意。


    沙风狂卷着,草木褪去,眼前骤然宽阔起来,翻涌的河浪声由远及近落在耳边。


    韩旭到得很快,夫差替他牵了马,他顺口一问三殿下在不在,便往营寨里去了。


    他带着任务来的,也不是喜欢寒暄的性子,见到人,就把信递给李墨了。


    李墨接过前,先是一脸的疑惑,毕竟韩旭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子让带的,然后转身去忙了。


    李墨觉得他们还挺有意思,看着韩旭的背影拆着信,原是一脸平静的,看完后却是眼前一亮——


    后来他找到韩旭,问他:“你真没看过?”


    韩旭耸了耸肩:“她不让我看。”


    李墨笑了:“那你就不看了?”


    韩旭觉得总会知道的,这东西肯定和他,还有这永定河堤坝有关,但李墨问了他两次,把韩旭问得多了几分好奇:“是什么?”


    “治河条陈。”李墨把那信折起来了,“早听闻令正凌云笔,今日算是见识了。”


    -


    近了冬的天少能瞧见太阳,今日倒是难得。


    前个儿窦嬷嬷来送药,其实就是变着法地说老夫人想孙子孙媳妇了,温宜和韩旭眼见天气不错,便一块儿去椿萱堂给老夫人请安。


    韩老夫人病过一次后,椿萱堂上上下下都打理得更尽心,如今还不到下雪的日子,屋里却挂起了暖帘,清早、入夜的烧着炭。


    两人来的时候,韩老夫人刚从窦嬷嬷手里接过个汤婆子,见温宜也来,让窦嬷嬷给她也取一个,不满意道:“你身子骨弱,这么冷的天,也不晓得多穿几件衣裳。”


    温宜谢过窦嬷嬷,坐在一边看了韩旭一眼才同韩老夫人说:“出门的时候我也觉得有风,结果郎君往我跟前一站,就什么也吹不着了。”


    韩老夫人笑了:“就躲他后头,他那么大块头,不怕吹。”


    听着两人打趣,韩旭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话是如此,韩老夫人疼孙子,提起韩旭块儿大的事,便转而问起:“如今这天冷成这样,还天天往永定河跑?”


    永定河离东城不算近,骑马要花一个时辰,坐马车更慢,韩旭都是骑马去的,一来一回就是两个时辰,日子近冬,天更冷了,骑马不必说,光是站在河渠边上,吹来的河风都是刺骨的。


    韩老夫人这是关心他。


    韩旭宽她老人家的心:“左右也快修完了,去不了多久。”


    “折腾。”韩老夫人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和温宜说,“好端端地跑去修什么堤坝。”像是告状似的。


    温宜凑热闹似的也看韩旭,用一双带笑的眼睛看着他,跟着问好端端地修什么堤坝。


    韩旭坐在温宜身侧,瞧着她胳膊肘往外拐,脚尖轻碰了下她的:“反正我也是闲着。”


    “吃茶、赏戏、蹴鞠、冬狩、围酌……好玩的事这么多,这要是你三叔年轻的时候,下雪天都不带消停的。”


    这都是纨绔喜欢干的事,韩旭想着前几日邓郃还叫他去吃花酒:“我这不是怕您嫌我游手好闲,不懂事嘛。”


    毕竟谁家长辈希望儿女不成器呢。


    “说的什么话。”韩老夫人不赞同地看着他:“你若不算懂事,这府里就没有懂事的了……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心里没什么盼的,就盼着你能平安开心。再说了,说咱们侯府家大业大,怎么也还不到能让你吃喝玩乐败家的时候。”


    既然说到韩旭的身世,那便是真的操心了。


    年纪上来的人,总会不知觉地对子女晚辈多些关切,像是为了弥补从前的不足,何况还是韩旭这样的。


    韩老夫人语重心长道:“等那堤坝修好了,就别总往外头跑了。”


    韩旭答应着:“知道了,往后我和温宜常来陪您说话。”


    “这就对了嘛。”韩老夫人这才笑了,又说,“这阵子你一直在工部主事邓科手底下做事,前前后后麻烦人家不少,前几日我已经让人备礼送去了,工部的其他主事也是。回头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是你准备的。”


    这倒是让韩旭和温宜有些意外了,像是都没想到韩老夫人会这么妥帖。


    窦嬷嬷见两人意外,送他们出院子的时候,还说:“老夫人怕你们年纪轻,大少爷又初到京城,第一次在<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之中摸爬滚打,这才自作主张送了礼,还请大少爷不要介怀。”


    长辈替他们思虑周全,若是介怀,那便是不识好歹了,温宜对着窦嬷嬷也道了一声谢,像是方才在屋里谢过韩老夫人的那般。


    出了椿萱堂,两人走在穿廊上,韩旭如来时那般给她挡着风,两人一时间没有言语,但都知道彼此在想的是同一件事——韩老夫人以韩旭的名义给工部的几位大人送礼,按理来说明明是好事的,可韩旭和温宜却觉得不对劲。


    什么样的人需要打点?


    韩旭在修筑堤坝一事上略有功劳,和工部主事们、工匠甚至河工佂夫也都打成一片,韩老夫人若是关切韩旭,便该知道他不是个拖后腿的人。


    既然不需要旁人关照,送礼做什么?


    而最让两人疑惑的是,韩老夫人既不希望韩旭去修堤坝,为何还要替他打点?


    “此事祖母先前可有同你说过?”


    按理说来,韩老夫人要做这样的事,最应该先和温宜通气,一是可以避免重复送礼,惹人闲话,二是因为这是在替韩旭做人情。


    替人做人情,得本人知晓才叫欠,若是自顾做了,却不合本人的意,那便算不得人情。


    温宜摇了摇头:“许是因为我出身温家,不喜奉承阿谀之事,所以才没告诉我。”


    可这个理由并不能打消两人的疑虑,且不说韩老夫人若是真有心替韩旭打点,早该有所动作才是,等到堤坝修完才去送礼,与韩老夫人此行的目的相悖。


    又说韩老夫人既是在替韩旭过人情,私下暗示温宜,让他们知晓,更能让他们感激涕零,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他们的面说,就像是伸手要人感恩似的,韩老夫人一向待他们很好,何必如此?


    这个时候去给邓主事送礼……


    两人异口同声道:“怕是冲着恩赏的事去的……”


    温宜问:“这几日邓主事可有说些什么?”


    工部主事邓科从不结党,为官清正,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这些年一直待在难出功绩的工部。韩老夫人这一弄,只怕非但不能让韩旭在邓主事心里留下好印象,反叫人反感。


    韩旭反应过来:“……并未见到邓主事。”


    温宜沉默下来。


    那天温宜熬了个大夜不歇息,就是为了这事,韩旭看她皱眉,捏了捏她的手宽她的心:“别着急。”


    “邓主事会不会……”


    韩旭却没什么担忧的,倒不是因为不在意功名利禄,而是:“我与邓主事相识数月,不敢说是朋友,但也算是熟识了,我们知他清正,他应当也是知道我的,若只是因为此事就对我存了坏印象,便是缘分不到,送不送礼都是一样的。”


    确实,如果邓科因为这种小事便对韩旭存了坏印象,那便说明先前他对韩旭也没有多赏识,即如此,自也不会对韩旭的以后有影响。


    温宜看着他这么有信心的模样,不知为何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况且……”韩旭悠哉道,“邓郃吃了我这么多酒,也不是白吃的。”


    邓家。


    邓郃今日来给父亲请安的时候,见邓父没看图纸,而韩家送来的礼物还放在原处,也是一动没动——


    “爹,这东西你既不让人送回去,也放着不动,这是何意?”


    说这话时,邓母看了邓郃一眼,眼神里的欲语还休带着嫌弃,像是不知自己怎么生出了这样一个没有眼力见的儿子。


    邓科对韩旭的赏识,这是邓家都知道的事,而邓科也是朝堂中远近闻名的不近人情——他这个人务实,最讨厌阿谀逢迎之事,不然也不会在工部主事的位置上,一待就是三十年。而且如今又是堤坝竣工论功行赏的时候,韩旭这样做,不就是为了让他在工事宜疏上多记几笔他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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