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旭手里提着一大堆菜,走出了一段,同他说:“老太太会感谢你的。”


    “……他又不知道我是谁。”


    “下次我去,就跟他说我是邓郃。”


    “可别,你长得难看,她老人家要是吓着了,你这不是坏我名声?”


    “那你自己去。”


    “我才不要。”


    韩旭把买回来的菜分给巷底的流浪汉,动线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来。再次走回大街上,见邓郃终于安生了,才问:“不去吃花酒了?”


    “没钱了。”全给刚才那老太了。


    “行,我请你。”


    韩旭带着他去了南城。


    这是三教九流才会来的地方,邓郃捏着鼻子不愿意,但还是一直跟着,边走边问到底要去哪里,吃一趟酒怎么这么麻烦……


    “你不是号称京城百晓生?还有你不知道的地方。”


    邓郃越走越拖沓,他就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终于走不下去了,可到底是他提出来的要和韩旭吃酒,便随手指着一家说就这吧,不走了。


    韩旭刚好也停下来:“到了,你还挺有眼光。”


    这是南城酒最好的酒肆,边上长了棵大榕树,树荫照着的门面甚是宽阔,却没个正经招牌,唯一能叫人记住的便是檐下悬了半幅褪色的酒旗,垂得懒懒的。里外看着旧了些,但大堂的粗木方桌边几乎坐满了人,邓郃看那门槛被踩得发亮,又疑心韩旭没有骗他。


    掌柜与韩旭像是熟人,见他来,先一步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韩旭说了声两位,掌柜便舀酒去了——酒液微微泛黄,端上来时,有一股醇厚的米香擦鼻而过,不算浓烈,却酒香沁润。邓郃一闻这酒,彻底没了脾气,跟着韩旭坐下来,连下酒的只有花生米都没嫌。


    这一顿是韩旭请的,便宜还不精致,但很好吃。


    酒足饭饱,邓郃脾气也消了,跟着韩旭溜溜达达的,走着走着,韩旭问他知不知道芙蓉园。


    邓郃当然知道,那是京城最好的茶楼。


    两人又从南城回了东城,路上邓郃问韩旭去那干嘛,韩旭没说,到了之后才说是要买了点心。


    邓郃震惊:“你吃三文钱的酒,给你夫人买这么名贵的糕点?”


    芙蓉园的茶点最是精致漂亮,样式做得跟花似的,很得姑娘们的心,味道也好,但好看又好吃还有名头的东西不便宜,光是这一匣子的糕点,就要了韩旭六两银子。


    “三文钱的酒你不也说好吃?”韩旭睨了他一眼,把邓郃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我这种乡下来的,糙惯了,吃什么都一样。”


    “那她呢?”都是人,凭什么她吃得这么金贵,邓郃语噎,也是没想到韩旭这么不介意自己的身份。


    “她怎么了。”韩旭摸出一块碎银子结账,“姑娘家就爱吃甜的。”


    南城是没有糖糕卖吗?!非要绕这么远来这买糕点?邓郃气得跳脚,韩旭就请他吃了二十文的酒,他却跟着走了好远的路,那点花生米都白吃了,他生气道:“……我千里迢迢跟你绕了一天的路,你也不请我吃一块。”


    韩旭看看手里的点心匣子,十二块花样各异的茶点摆放得精致漂亮,他抬起头,想起刚刚拒绝了店家把半块碎的糕点放进去,说是送他的提议,又张口要了回来,然后把那块碎糕点给邓郃了。


    邓郃气得原地跟他绝交。


    韩旭只觉得太好了,毕竟他也觉得自己和邓郃不是一路人。


    于是他说:“多谢。”


    这回邓郃是真生气了,他就没见过韩旭这么不讲义气的人,自己还没嫌弃他,他倒好,还看不起他来了。


    邓郃气得一夜没睡,连永定河都不去了,后来听邓科说要找个别的人去做监工,看着那些“老弱病残”,怕他们偷懒。邓郃一听这话,顿时又从床上起来了。


    上工是上工,可和韩旭绝交的主意他是打定了,一路走着一路告诫自己再不去找韩旭吃酒了,没想到想谁来谁,就在前几日老太卖菜的路上,邓郃远远就瞧见他了。


    但韩旭并不是一个人,他身侧还站着个穿着光鲜亮丽的人——那人握着把折扇,不知是和韩旭说到了什么,竟用扇子挠了挠头,一双斜挑的桃花眼半遮半掩的,没有束冠,一头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任由几缕发丝散落肩头,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正经子弟。


    说什么看不上纨绔,自己还不是和纨绔做朋友,邓郃轻蔑地走过去:“难怪韩大少爷不乐意同我吃酒,原是有了新朋友。”


    只见那新朋友原是蹲在地上挑菜的,闻声站了起来,从韩旭身侧走到他跟前:“邓公子是说我吗?”


    这人不是旁人,竟是三皇子。


    邓郃神色一惊,连忙收起了自己一身的闲散,双手交叠行了个大礼:“三殿下。”


    李墨笑笑:“早便听邓主事提过令郎,今日得见,果然气宇不凡。”


    邓郃不敢抬头,又拜:“三殿下谬赞了。”


    “实话实说罢了,邓主事先前便常说有你来做监工,给他省了不少心。”虽然原话是:邓郃也并非一无是处,不过若是连几个老弱都看不好,趁早回祖宅种地算了。


    邓郃看三皇子的神色不像作假,顿时又被哄好了,忙说:“河堤修筑一事正值收尾之际,事关重大,下官便不惊扰三殿下和韩公子叙话,先行告退了。”


    两人看着邓郃的背影,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却异口同声道:邓主事这儿子,养得挺有意思。


    邓郃一走,两人重叙旧话。


    或许是因为不受宠的缘故,李墨没什么架子,两人因着姜老崴脚的事搭上了话,却没什么客套的,一定要论,比韩旭,李墨甚至还要客气些:“说起来我还要谢你呢,当初要不是你捐的那几千两银子,堤坝修不了这么快。”


    修堤须得先疏浚,可那时的永定河,连工料银子都不够,韩旭那几千两银子送来,虽然不多,却是那时所有河工的工食。


    倒不是韩旭看不上几千两银子,他若觉得几千两银子是小钱,也不会好意思往这种大工事上捐,可对于京中那些富贵豪绅来说,几千两银子不过他们吃一次花酒的钱,所以他没想过这几千两银子还能惊动三殿下。


    “殿下怎么知道的?”


    说起这事,李墨便笑了:“太平镖局的武镖头去工部吵着说要捐银,有零有整的,还嚷着让人重新张榜,前后两件事挨在一块儿,我又看他总往你那铁匠铺跑,就猜到是你了。”


    其实真正确定,还是因为韩旭没有反驳。


    这事怎么说呢,当时韩旭为了铺子生意,故意算了武镖头一手,三殿下为了让人捐银子,故意叫人张了榜,真论起来,一个草船借箭一个巧借东风,两人点到为止,没有再深谈,互利互惠的事,言深了便没意思了。


    李墨知道在这件事上他和韩旭有默契,转而说起另一件“有默契”的事:“昨日姜老回去后,一边坐着让御医上药,一边旁敲侧击地问几日能下床。”瞧着是还想来呢。


    “想也不成。”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姜老都这个年纪了,早年几经挫折,如今是怎么细养都不够,韩旭问,“公主后来去了?”


    “去了。”原先说是今日再去姜府看望,得知姜老脚伤之后,昨日天还没黑便到了,李墨笑笑,“被昭和念了好久,也不敢问什么时候能下地了。”李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他就只听昭和的话。”


    姜家就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接连命殒后,姜老在这世上便只剩韩旭和昭和两个亲人了——姜瑱战死时,还未娶亲,是他自己不愿,说是“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①”,他怕哪天自己成了无定河边骨,却犹是妻儿的春闺梦里人,白白耽误人家,姜老和姜夫人劝过他好多回,但他想了想,还是说算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还没让妻儿春闺梦里,便先让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韩旭知道那种感觉,好像自己是个风筝,这片土地唯一让他牵挂的,就只剩那根线了,姜老又疼女儿,孙女的话比孙子有用,昭和便是那条线。


    闲谈间,营寨近了,两人将买回来的菜交给负责做菜的夫役,李墨同他说:“此次修筑永定河,你功不可没,堤坝落成便在这几日了,正式完工的时候,也是你论功行赏的时候。”


    这便是在暗示韩旭可能要赏他了,可韩旭看向滚滚的长河,语气悠远:“赏与不赏于我来说没有差别,但对百姓不一样,这条堤坝修起来,保的是他们今后十几年的安生太平,若真要论赏,就赏这些佂夫吧,毕竟这堤坝能撑多久,不靠我,也不是靠殿下,靠的是他们。”


    李墨没想到韩旭会说出这样的话,也后知后觉明白姜老和邓主事为什么这么喜欢他。他跟着看向河道里奔流不息的河水,而他明明是在看河,却好似在这河水里看到了一个虽然朴素粗糙,却坚毅高大的身影。


    社稷在民,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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