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的眼底带着红血丝:“……比起闻晏,你其实更像阿瑱一些。”


    或许是因为都是男儿的缘故,姜家是武将之门,姜瑱生得剑眉星目,成年之后也是高大健硕:“他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总爱跑去靶场练箭,不把靶子射倒绝不回家,别人家的儿子都爱吃酒斗鸡耍蛐蛐,就他整日舞刀弄枪,晒得人黑乎乎的。那时候人人都说我姜家后继有人,该高兴,我也就带着他去了战场……只是没想到这一送,就没再回来……”


    皇后、侯夫人、统帅、爵位……荣宠他有,战功赫赫,姜家本该是大靖最显赫的门第,可那些荣耀却像是天边云霞,甚至不用等昏黄落幕,便烟消云散,徒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独自经历着这如阴雨般经年累月的阵痛。


    韩旭看着姜老的背影,明明依旧挺拔健朗,可独身长立时却那么单薄:“您会愿意我去姜家看您吗?”


    姜老看了他一眼:“……来吧,有什么不能来的。”秋云漠漠,秋雨飒飒,溪风淅淅,他重新看向闻晏和姜瑱的墓,“带上温宜一起。”


    按理说来,姜氏的忌日也是韩旭的生辰,但谁都没提,三人下山的时候,姜老临上马车前,递给了他一个厚重红布包裹着的东西。


    “你母亲留给你的。”姜老说完这句,上了马车便离开了。


    韩旭打开帕子一看,里头是个缀着铃铛的小巧银环,应当是个小手镯,给刚出生的韩旭的。


    温宜看那镯子依旧银白如新,便知道这二十年来,姜老一直保管得很好,上头还刻着几个小字——岁岁平安。


    等韩旭再在永定河边见到姜老,那个孤独脆弱的老人已经不见了,又变回了韩旭熟悉的嘴硬心软的姜老。


    他偶尔叫韩旭来喝水,也偶尔同他坐在一起用饭,韩旭没有开口叫他外公,姜老也没有占他“孙子”的便宜,他们谁都对彼此的身份避而不谈,却不是不想,而是珍视。


    这日岩崖边有落石,姜老拉了一把底下的佂夫,没想却把自己弄得崴了脚,后来还是韩旭给人背回营帐的,他半跪在地上给姜老看伤:“说您老了还不听,逞什么强。”


    姜老一脸不服气,方才韩旭要被他进来,他还不肯,觉得丢人,自己好歹也是率兵打仗的将军,拉个人的功夫就把脚崴了,这像话吗!


    韩旭看着他的脚肿得老高:“真让您走回来,这脚就不能要了,往后出入都得人背着,怕丑也没用。”


    姜老也是没想到崴了一下竟是这么严重,从前中箭被刀砍都没有这样的,他嘴上说着:“没大没小。”可人是没动的。


    “我送您回去?”


    “我不回去。”姜老立刻道,“我才来,我回去做什么。”


    韩旭觉得他是老顽固,只能叫人去请大夫:“往营帐里请大夫丢人,还是回家请大夫丢人?”


    “真回家,三殿下就不许我来了。”其实不是三殿下不许,是李墨会告诉昭和,昭和肯定不让他来了。


    “姜老做了什么,怎么我就笃定我不许你来了?”


    闻声,韩旭回头,只见来人一身深蓝暗云滚边常服,眉清目秀,气质清朗,清俊如松。


    姜老见到此人来,偷着对韩旭挤眉弄眼,意思是让他不要说,结果韩旭并不理会:“姜老方才下河堤时崴了脚。”


    韩旭自从得知姜老的身份之后,便开了窍,一眼便看出了来人的身份,对着他行了一礼。


    此人客气得很,见韩旭如此,也对他还了一礼。


    两人自顾自问候完,又一同看向姜老,韩旭没什么表情,李墨却说:“公主明日想去看您。”


    -


    长春宫。


    端妃正在看太医院送来的皇上的脉案,神色微凝:“皇上的身子虽有好转,但到底是大病初愈,底子还虚,得细细调理,半点马虎不得。”


    太医院院正躬身应着,又听端妃娘娘跟敬事房说不必往勤政殿送牌子了。


    从太医院到敬事房,又到御膳房,端妃挨个见了遍,直到人走后,才倚在软榻上按了按眉心。端妃好重彩,眉眼花钿一个不少,却遮不住她面上的疲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的背后是如履薄冰,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珠子,心里盘算的是韩家——这段时日她请了不少命妇到宫中叙话,却没有听到半句对韩家不利的传言,就好像这个承恩侯,真是皇上的纯臣,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正出神呢,掌事宫女凝霜进来了:“娘娘,有人送来了这个……”


    端妃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个铸铁弹丸:“这是什么东西?”


    “是搭配火铳使用的子弹。”


    端妃隐约听说过兵部是有在炼制火铳,可是那又如何?


    “那人说,这是当年替姜帅验尸的仵作,从姜帅身上取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近来, 永定河的水渠边都是在夸韩旭的,连邓郃负责监督的那些“老弱病残”都在偷着议论,说工部找到了个厉害的年轻人, 能治水。有多能治?看到引水渠里那四十几头“镇兽”了吗?就是那人造的!


    邓郃坐在一边听着很不是滋味, 这人原先明明同他一样都是来当监工的,甚至还不如他, 怎的才来几天,就被他爹捧成了宝, 天天挂在嘴边韩旭长韩旭短——这段时日邓科在家,嘴里就没少过韩旭的名字, 在书房边看图纸边监督他课业呢,看着看着突然说第二日要和韩旭商量一下, 然后嘀嘀咕咕地走了。


    原先叫邓科最挂心的就是邓郃的课业和前程了, 但认识韩旭之后,邓父像是心满意足,连他的学业也不管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韩旭才是他儿子!


    邓郃双眼冒着火地盯着突然离开书房的老爹, 腹诽了韩旭一万句, 他爹突然又倒回来了——他原以为邓科是良心发现, 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个儿子, 要上心关注他的学业了,谁料邓科倒回来后,说的是:“你这朋友交得不错。”


    邓郃决定和韩旭绝交。


    本来他当初就没想和韩旭结交——他爹官职不高,还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部主事, 素日与人交往,有才学的看不上他,看得上他的同他大差不差也是纨绔, 原是半斤对八两的,可他也是个有脾气的,读书人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纨绔。


    说好听些是孤芳自赏,说实话就是高不成,低不就,两头都不着。


    可说是绝交,其实就是邓郃自己跟自己生了几天闷气,韩旭根本没工夫搭理他,不必说是忙着修堤坝,就是先前几次约他出去吃酒,韩旭也就去过两次,再约,没来过。


    气了几日,邓郃算是想明白了,不是他看不上韩旭,是韩旭看不上他。


    这回邓郃结结实实气着了,趁着韩旭下差还没走远,直接把人拦住了,说:“韩大少爷好威风啊,竟然还会修渠道,这条河堤下去,没有一个不知道你的。”


    韩旭拆着蓑衣,听他恭维的话说得咬牙切齿的:“怎么说?”


    “出了这么大的风头,不准备请我吃杯酒吗?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介绍来的。”


    他这么说,韩旭自然是答应了的,毕竟如果不是他,韩旭也不可能知道方师傅的事。


    见韩旭答应得痛快,邓郃的气消了一半,两人往外头走:“吃什么都行?”


    韩旭看了他一眼:“花酒不吃。”


    “你这人!”邓郃当即跳起来,“你一个大男人,不吃花酒,算什么男人?”


    韩旭不吃他嘲讽这一套,且不说有没有钱,在他脑子里就没有这样花钱的念头,或许是因为从小穷过来的,所以即使是如今身份显赫富贵了,也学不来有钱人的挥霍,况且他成亲了。


    成亲了还出去吃花酒,不说温宜有没有意见,韩旭自己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至于没成亲就去吃花酒的……找不到媳妇也是活该,比如面前这位。


    邓郃再说想去吃花酒,韩旭就反悔说那不去了。


    邓郃看他油盐不进:“你堂堂侯府大公子,还缺吃花酒的钱吗?”


    韩旭随口回着:“你不缺,你请我。”


    好不容易等到韩旭松口,邓郃当即豪横地说:“我请你。”


    只他刚把钱拿出来,韩旭接过,往前走出一段,随手给了一个卖菜的阿婆。


    “欸,你怎么这样!”


    这样可就没意思了,他的钱是请客吃花酒的,不是普渡穷苦的——


    “他家儿子前阵子被人打断了腿,如今只能在家里躺着,连累她七十多岁还要日日担菜行十里路来此处叫卖。”韩旭蹲在地上挑着菜,他每日上工都走这条路,原先这菜是她儿子在卖,后来突然换了她,还一卖就是好久,他多余问了句,才知道是家中出了事。


    韩旭这话一说,邓郃就闭嘴了,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他偷偷打量完这个几乎把腰躬弯又有些耳背的老人,她接过韩旭钱的手黑乎乎、皱巴巴、干皴皴的,又在心里低低“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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