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佑的人明明可以在苏州解决蒋怀仁,却还是把他接到了京城来,就是为了让韩氏杀夫,让韩思弦弑父,这样不仅能解决蒋怀仁这个皇上牵制韩家的把柄,还把这个把柄变成了韩氏母女的把柄,蒋怀仁的出现提醒她们究竟为何而来,也提醒韩思弦她要怎么做。
韩益已经为他们的“结盟”做了许多,刚达成合作的关口,皇上突然转变意向属意沈家,李佑如果再不表示,那韩家也不一定非要支持他不可,毕竟朝中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皇子。
这才是韩益那夜去见他的真正原因。
目下,他听着公公给他讲昨夜宫闱发生的事,虽然此事并不在他们的计划范围之内,李佑这步棋走得过于大胆,但那又如何。
原先皇上属意沈家,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便是皇上再不愿意,也只能愿意。
“此事牵涉甚广,便是皇上也不能草草了之。”
赐死的话,此事牵涉二皇子,宣景帝必是不愿,为今之计,只能赐婚。
太监走在承恩侯身侧,把腰弯得更低了些:“二殿下还让我告诉侯爷……韩识嘉公子已经进宫去见太后了。”
“是吗?”韩益步子未停,想着那夜对弈时韩识嘉说的话,他知道他会跟太后说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太监在承恩侯的这句话里停下脚步,只送他到门口。
此处是勤政殿。
皇上已经召他入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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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识嘉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站在永寿宫前了——昨夜祖母和思弦没有回来,他便知道是宫里出了事,只他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没想到韩益的手段竟如此下流。争权夺利的方法有很多,暗算阳谋,他偏偏选了韩识嘉最憎恶的一条。
时至今日,韩识嘉觉得自己竟从未认识这个做了自己十九年父亲的人。
宫人传唤,韩识嘉收拾好情绪,进宫面见太后。
太后早已年过六十,可岁月增长却未改她容颜,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几乎看不见皱纹,螓首蛾眉、风鬟雾鬓??,仅仅只是一眼,便可窥见其年轻时艳绝后宫的倾城之姿。沉重的凤冠压在高髻上,赤金累丝、点翠嵌宝,金凤步摇展翅欲飞,衔珠垂至眉际,珠光流转,可纵使衣裳首饰再富贵华丽,却不敌她周身的非凡气度。她的蛾眉描得极淡,却愈发衬得她凤眼深沉幽邃,颦笑之间的不怒自威是久居上位的卓绝与超然。
她歪坐软榻上,直到人走到眼前,行完大礼,才将手里的书册搁置一旁:“久不见你进宫了,今日为何而来?”
韩识嘉跪在太后跟前,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草民今日来,是想求太后赐婚的。”
太后转着手里的沉香佛珠,将目光从韩识嘉的身上移开,她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外头新出的太阳,它们没有透进来,雾蒙蒙地落在窗纸上:“……先前你祖母为着你和温宜的婚事入宫请旨,要将悬阳丹转赠给温家,哀家便知道会有今日。”
韩家手握兵权,权势煊赫,被皇上忌惮,她并不意外,她甚至不意外韩益另有野心,或者说她早知道韩家的野心。
韩识嘉听出了太后的话中意——当时韩家来求悬阳丹时,她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她还是恩准了,就像是默许了韩家参与夺权。
“哀家退居后宫已久,早已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这便是在告诉韩识嘉,他找错人了。
“若草民今日所求,不是朝堂之事呢。”
太后听着他这话,无声一笑:“难不成你要同哀家谈情说爱吗?”
她已经这个年纪了,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她还能看不出韩识嘉是不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吗?怎么说这个孩子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
“草民确实想救她——”韩识嘉抬起头来,“但这个她并不是韩思弦。”
太后看了回去。
就听见他掷地有声道:“当年您也是棋子。”
一瞬之间,大殿之中静得落针可闻。
檀香燃尽一炉,青烟袅袅散在空中,像一声没有叹出来的叹息。
那是先帝在位时的泰和六年。
当时的韩家不过是京城的小官门户,族中子弟没有做大官的才能,在仕途上只能说是汲汲营营,但也并非没有一点好处——韩家的女儿都生得不错。
韩家嫡长女韩盈楚楚动人、秀外慧中,一进宫便率先获得先帝的喜爱,封了贵人。韩家仕途因此有所精进,渐渐在京中展露头角。
可后宫从来不缺少美丽聪慧的女人,没过多久,赖家女儿也进宫了,也是一举封了贵人,而相较韩家,赖家有不少子弟在朝为官、身居要职,很得先帝器重。赖家不论在前朝还是后宫都能做先帝的“解语花”,自是得先帝器重。喜新厌旧是帝王本性,先帝的宠爱又分给了赖贵人,甚至是更加偏爱。
韩赖两家都是靠女子谋取仕途的门户,两位贵人在后宫中互不对付,时常拈酸吃醋,斗得死去活来,而几次相争,都是赖家更胜一筹。韩贵人也因此与皇上渐生龃龉,几乎被冷置。
已经尝过权力滋味的韩家如何受得了大好前程就此黯然,当即决定要再选一女子送入宫中。一番思虑,选中了时年十八岁的韩薇,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韩薇并非韩家嫡出,甚至不过是旁系庶出,却长得艳绝京城,美艳不可方物。韩家长房一眼便看重了韩薇的“才能”,当即便要送她进宫,甚至等不到选秀。
也不白费韩家一番折腾,韩薇刚一进宫,便因为惊人的容貌获得了先帝的宠爱,即便赖贵人如何设计陷害,也动摇不了韩薇在先帝心中的地位。韩薇很快宠冠后宫,连带着韩盈也重获盛宠。
一门双女入宫承宠不凡,韩家由小官门户一跃成为了朝中新贵,仕途开始平步青云,也因为韩薇的缘故,韩盈荣宠不衰,没多久便生下皇子,封了妃位。
韩家一门逐渐在京中鼎盛,到了赖氏望尘莫及的地步,赖贵人再不能与韩家姐妹二人分庭抗礼,当初她让韩盈吃过的苦头,尽数还到了赖贵人身上,赖家没落。
而明明该是家族振兴强盛之时,宫里头两位娘娘的处境却悄然发生了变化——韩薇本是入宫替韩盈争宠的,可她不仅有倾城的容貌又有过人的聪慧,很快便独得圣恩,不说赖氏,便是已经为皇上诞下皇子的韩盈也比之不及。没过多久,韩薇没有子嗣封了妃位,恩荣甚至越过了韩盈的前头。
可韩薇就算再美貌,对韩盈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旁支得不能再旁支的庶出,当初送进宫中也是为了她替争宠的,她如今有皇子傍身又有妃位,自觉不再需要韩薇,几次警告,让她不要恃宠而骄,却依旧没能让韩薇收敛。
再后来,皇后暴毙,后宫无主,皇上动了要册封韩薇的念头……
与赖氏的斗争渐渐变成了姐妹相争,最后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韩盈临死前,韩薇去送她,她原是不甘心,最后却突然笑了,说她再厉害又有何用,“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吗?”
这正是韩薇最在意的事。
算起来她入宫已经数十载了,深得皇上宠爱也对皇上有情义,却始终没能和皇上有属于他们的孩子。皇上要封她做皇后,朝臣对她的荣宠颇为有微词,觉得皇上爱重她仅仅只是因为贪恋美色,因为她没有皇嗣。这些年来,太医院的太医韩薇悉数看过,甚至悬赏名医入宫看诊,找过不少偏方神药甚至迷信之说,就是为了能有一个孩子,也好不容易怀上一次,可还没等到孩子形成人形,先等来的却是他胎死腹中的消息……
韩薇为了这个孩子几乎肝肠寸断,每年忌日都会祭奠……子嗣之事已经不仅仅是她的遗憾,甚至成为了她的心病、她的执念。
可如今,韩盈忽然问她,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孩子吗——
她快死了,却那么得意。
“你什么意思?”
然后便听韩盈说她一辈子也不可能有子嗣的,“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庶出的女儿,又长了一副狐狸精的模样,父亲母亲怎可能容许这样的你进宫……”
韩薇看着她,目露凶狠,这些年来,即便是韩盈多次算计于她,她也不曾表露过这样的神色:“你们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不过是在你进宫前,在你跪奉爹娘的茶里加了避子的汤药罢了哈哈哈……”
韩薇目眦尽裂,血丝一下子漫上眼底,她侧颈的青筋都浮起来了,直接伸手掐住了韩盈的脖子。
韩盈还在笑着:“如今你再得盛宠有什么用?没有子嗣,你一样不能册封后位。你想要做皇后,还是要靠我的儿子……韩薇,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皇上再喜欢你有什么用?我才是赢家。”
当年韩家千辛万苦找到韩薇,让她进宫帮韩盈争宠,他们保证让她的爹娘衣食无忧。韩薇答应了。
这些年来,韩薇自认从未有负韩家,从未做过对不起韩家的事,可她没想到韩家一开始便背信弃义,他们有事相求,却又忌惮她过分美丽,害怕皇上喜欢她胜过喜欢韩盈,为了能让韩盈同意,便私自向韩薇下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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