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有蹊跷?”


    否则温宜想不到吕姨娘突然同她说起此事的原因。


    “这事是韩老夫人做的。”


    温宜一怔。


    吕姨娘靠近温宜, 声音放低:“韩家有种药,女子吃了之后一辈子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就算怀了身孕,孩子也会无知无觉的胎死腹中。”


    她话声轻轻的, 却让温宜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吕姨娘在温宜身侧站定:“小夫人可知道太后的事?”


    太后娘娘出身韩家,和韩思弦一样, 也是韩家的旁支……温宜骤然看向吕氏——皇上不是太后亲子。


    “好聪明呀。”吕姨娘浅浅地笑了起来,“太后娘娘颇得先帝宠爱, 宠冠后宫, 可入宫数十载,却一直没有子嗣……因为韩家不让她有。”


    “这个韩家不是如今的韩家,甚至已经不复存在了。”


    当初皇上登基, 全赖太后鼎力扶持, 说得上从龙之功。


    皇上登基, 韩家作为太后的母家, 本该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却在短短两年内因为各种原因,抄家的抄家,暴毙的暴毙,几番劫难到最后, 仅剩老侯爷韩疏这一脉。


    温宜听懂了吕氏的意有所指,心中震撼——此事竟是太后所为。


    这些年来,韩家覆灭的事坊间猜测风云, 没想到竟是韩家自己起了内讧,自己人打自己人。而太后之所以这么憎恨韩家的原因——吕氏先同她提起韩家有一种药,又同她说了太后娘娘的旧事,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可好端端的,吕姨娘为何突然在她面前提起詹女医,又说起太后与韩家的辛秘。


    “我还以为小夫人知道呢,原来竟是不知。”吕姨娘看得出温宜眼睛里的疑惑,这是个很谨慎的人,“府里突然来了位远亲的小姐,还很得老夫人喜爱,老夫人为着她请了宫里的嬷嬷教习,还请来太医给她调养身体,其中意思应该很明了了。”


    此事外人或许不知,但侯府的人还能不知道吗?


    承恩侯想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


    温宜原也是这么猜测的,可韩识嘉又是怎么回事?这段时日以来,韩老夫人种种表现,分明是想让韩识嘉和韩思弦在一起……


    慢着,种种表现?


    温宜皱起眉来,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韩家的不择手段——承恩侯能为了韩家的权势地位,让韩旭在皇上及文武百官面前做跳梁小丑,韩家只有韩思弦一个女儿,他怎可能放任韩思弦和韩识嘉在一起?


    韩老夫人那些暧昧之语,演得淋漓,不过是为了不让皇上察觉罢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韩思弦想嫁给谁又哪里是她说了算的。


    可温宜不明白,即使侯爷能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皇上又怎会同意?韩家手握兵权,在朝中又很得官员支持,皇上本就对韩家起了忌惮之心,若是再让韩家与二皇子联姻,不怕留有肘腋之患吗?皇上初登大宝时,便受制于人,他愿意看未来的储君重蹈自己的覆辙吗?


    皇上不愿意,所以遇上韩识嘉与韩思弦的事就会轻易变心,可承恩侯筹谋至此,怎可能让自己的努力就这样付之东流……


    难怪詹女医来了!


    即使是纯臣,也不可能矢志不渝,心意是最容易改变的东西,韩益的臣子之心只能打动皇上一时,皇上需要更牢靠的东西。


    温宜恍然过来——如何才能让皇上放心地让韩家和二皇子联姻,千防万备,都比不上这个女子不能生下皇嗣来得安全,这样就算有一日韩家真有异心,也只能依靠李家的子嗣。只要皇嗣尚存,那李氏便能继续稳坐龙庭。


    什么韩思弦、韩识嘉、甚至二皇子……


    这其实是皇上与韩家的博弈。


    吕姨娘的侍女鹊桥来了,带着宫里的消息,宫宴出事了。


    吕氏和温宜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的身上。


    只似乎这个“出事”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鹊桥还未张口便红了面颊,说得遮遮掩掩:“思弦小姐和二皇子……他们……”


    温宜觉得不妙:“他们怎么了?”


    “吃醉了酒……过了夜……”


    昨夜宫宴混乱一场,不明的星月下暗藏血色,而晨醒之后,又是另一场荒唐。


    这日大早,宫人推开偏殿的大门正要洒扫,可进了里室,却瞧见两个衣衫不整的人——英国公府的沈大小姐和通政司府上的袁大公子睡在了一张床上。


    失声尖叫的宫人惊扰了两个失措的人。


    宫里乱成一片。就在沈家小姐花容失色时,韩老夫人突然说自己的孙女找不到了。底下的人赶紧派人去寻,这一找,无独有偶,韩家小姐和二皇子在一起待了一夜……


    好端端一场宫宴出了这样的丑事,各家脸上都没光。


    此事惊动了皇上和端妃娘娘。


    大殿里都是人,沈家的、韩家的还有袁家的。


    英国公之女沈静真和韩思弦跪在一起,一个垂眸低首,一个面无表情,李佑和袁明泽跪在一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皇上震怒,端妃羞愧,两人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这几个年轻的世家公子世家小姐,又看到李佑,是气不打一处来,都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人,怎能做出这样酒后失德、秽乱宫闱之事,简直有损皇家威仪,没有规矩体统。


    好在如今天色尚早,没有惊动太多的人,侍卫也已经将南花园包围起来,不许外人出入,随侍和宫人被带下去审问,宴席座次、走动记录、酒水余样全都要查,宣景帝到底要看究竟是无意之失、还是有人故意设局。


    端妃娘娘一边劝慰陛下不要生气,一边让人将孩子们各领到一处,低声问着昨夜究竟出了什么事——可这样的事岂是能说得清的?说得越清,才越是丢尽了颜面。


    通政司的袁大人一早听闻此事时,犹如当头一棒,被砸得险些当场昏倒,他儿子规规矩矩了一辈子,头一回不规矩,便给他惹出这样的祸事来。袁明泽如今才中状元,这事一闹,轻则夺职罚俸、禁足数月,重则革去功名,流放边疆。袁大人心乱如麻,想着对面的人是英国公,明泽还能有一条命活都算是法外开恩。


    英国公年岁不小了,一个大男人站在前头,只觉得颜面尽失。原先昭和公主来府里有意无意透露出皇上有意将静真许给二皇子的事,他自然是满意的,皇上和端妃娘娘定下这场宫宴本就是为了促成此事,谁料竟阴差阳错变成这样。他一方面觉得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另一方面又觉得有辱门楣。


    宣景帝确实对着英国公是恨铁不成钢,可事情已经出了,此刻再说什么,也是无益。韩老夫人已经昏过去了,承恩侯还没来,他的目光扫过韩思弦,最后落在了跪着的李佑——究竟是不胜酒力还是中了药,谁也说不清楚,可这个关口出了这样的事,难免叫人起疑。


    是大皇子做的吗?宣景帝觉得不是,且不说他已经娶妻,此次宫宴又是端妃主办,便说刺杀李佑的事尚在眼前,李泰再有怨言,也不敢轻举妄动。是李佑吗?此计虽然卑劣,可一旦成事,他便有了韩家这个助力,说得上是如虎添翼。


    宣景帝自上而下的目光落在李佑身上,沉甸甸地注视着他的一脸羞赧茫然——李佑脖颈都是红的,重伤初愈便惹出这档子事,有失皇家颜面,他甚至不敢直视父皇。


    那些世家子弟,没有一个敢抬头的。


    内闱之中出了这样的事,又牵涉皇室和世家子弟,胡乱掩盖抑或是轻言责罚都说不过去,安留良带着人查了又查,连下药的痕迹都找不到,更寻不到谁的一点错处,此事就是一笔糊涂账、还是混账。


    “你家皇子确实有诚意。”


    韩益走在宫道上,觉得有些时辰尚早。


    蒋怀仁是李佑借皇上的名义请来的,皇上的人早在他改选沈家时便折返了,根本没找到蒋家,像是本来心中的主意就不够坚定。


    李佑将韩家有意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的事告诉蒋怀仁——此人唯利是图又时运不济,自是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于是他刚到京城便去寻了韩氏,先是责怪她的自作主张,仿佛责怪了她之后,韩思弦能给嫁入皇家的功劳便是自己的一样,毕竟是他有先见之明让韩思弦改了姓,还千里迢迢送她们到京城和侯府攀亲,否则韩老夫人哪里会记得她们。


    蒋怀仁那几句话说的有理有据,韩氏害怕蒋怀仁仗着自己有皇上作保,继续威胁她们母女,只能寻韩老夫人帮忙。


    可韩老夫人并不愿意,皇上要拿蒋怀仁做把柄牵制韩家之事惹她生了气,韩氏必须解决这件事,才能修补和韩家的关系。


    所以不是她要杀蒋怀仁,是蒋怀仁自己找死。


    至少韩氏是这么觉得,或者说,韩老夫人让她这么觉得的。


    可韩氏不知道,就连她找来杀蒋怀仁的人,都是二皇子的人。那一刀没有砍死蒋怀仁,李佑还让人给他喂了参汤,就是为了让他能撑到见到韩思弦。就算韩思弦没有推他,蒋怀仁也必死无疑,死在韩思弦面前,这便是他们原先定下的栽赃,只谁都没想到韩思弦推了他一把,明明白白的弑父,对他们来说还真是意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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