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宜这几句话说得直接让赫氏振聋发聩,她这才清醒过来,觉得自己是真的昏了头,怎么能轻信一个江湖道士的话。


    温宜没等赫氏发落,直接让扶光带着人,把这个道士抓起来,送了官府。


    一屋子的人瞧着温宜在长辈的院子里指手画脚,却无一人敢开口指责,具是一脸的战战兢兢,都在后怕,若是让那竿子打下去,三夫人只怕是会一尸两命,等侯爷、老夫人和三爷知晓,他们全都得陪葬。


    温宜训斥了那些没有好好劝诫主子的下人,又发落了将这道士带进侯府的侍从,这才坐到赫氏身边,说自己逾矩了,还请三婶婶不要怪罪。


    她说是不要怪罪,可面上却没有半点觉得自己错了,胸口起伏着,这是还在生气。


    赫氏摇了摇头:“我也真是糊涂了,竟然听信了那道士的话。”


    温宜原是想宽慰的,可心气一直不顺,下意识接过这话:“三婶婶确实糊涂。”


    赫氏自知理亏,也是多谢温宜赶来搭救,若是没有温宜,今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呢,她们本就私交很浅,她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与温宜无关,可温宜还是来了。她长叹了一声:“此事是我做错了,害得你连累受惊。”


    “三婶婶平安,我便没有受累的。”


    赫氏想要谢她,又觉得这么着急地感谢,不够用心,便请求道:“此事你莫要告诉母亲。”


    “只要三婶婶保证再不听信什么迷信传言,温宜就不会说,今日这院里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说出去。”


    赫氏见她今日来,只带了自己的亲信,便知道她是真的关心她了。


    温宜问道:“我原以为郎君同三叔说了此事,便能劝住三婶婶,怎的三婶婶还是做了这么危险的事?”


    “……原来你这么早就发现了。”


    “三婶婶就这么想要儿子?”温宜不信赫氏家中都是女儿,明明是最该懂得女子苦楚的,却有这样浅薄的观念。


    赫氏长叹一声:“我也不是真的想要儿子……是三爷。”


    温宜皱起眉来:“拍喜这事,是三叔的主意?”


    赫氏忙道:“不是的……前几日三爷也来问我是不是信了什么江湖道士,但是让我给蒙混过去了,今日这事,是我的主意……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三婶婶这是为什么?”


    “三爷说不想要女儿……”


    温宜的眉头一直没有放下,听着赫氏这句话,最后说:“三婶婶还是和三叔好好谈谈吧,孩子既然来了,不管是男是女,都是福气。”


    赫氏应下了,再三谢她。


    走之前,温宜让人请了詹女医来帮三夫人诊脉。


    幸是赫氏与这郎中认识不久,符水也只喝过一次,往日熬的那些药嫌味道奇怪,端起来闻过几次,便觉得反胃,所以并未喝下多少,并无大碍,就是一直心气郁结,需得好好调理。


    从这些话中,温宜感觉赫氏应该也没真的那么想生儿子,不然定是拼了命也要喝那些药的,或许也是因为喝不下药,所以才听信了那道士拍喜的话,想着铤而走险试一试吧。


    三夫人今日受了不少惊吓,詹女医诊完脉后,给她开了几分安神的汤药,赫氏喝下后,没多久便睡了。


    温宜亲自送詹女医出来,在药方里夹了两枚金叶子:“今日之事,希望女医不要告诉老夫人和侯爷。”


    詹女医看了温宜一眼,收下了。


    温宜松了一口气,准备要送她出门的,却听詹女医说:“还请小夫人留步,下官还要去思弦小姐那里一趟。”


    两相辞别,温宜看着她的背影,随口问道:“詹女医每次都会去韩思弦那里吗?”


    桃月想了想:“是啊,每次都会去的,怎么了吗?小姐。”


    她身子弱,詹女医也不曾每月都去她那里请脉,不曾听闻韩思弦有什么病痛,为什么詹女医每月都要去呢。


    韩识嘉来接韩思弦的时候,恰巧遇到韩思弦送詹女医出来。


    “这位是?”


    韩思弦一见到他就笑了:“是宫里的太医,韩老夫人病了,侯爷请詹女医每月来请平安脉,顺便把我也瞧上,侯爷真是孝顺细心。”


    韩识嘉倏然回头看她,目光锐利:“她有给你吃什么东西吗?”


    “……没有的,只普通看诊而已。”韩思弦被韩识嘉的眼神吓了一跳,但只以为韩识嘉是在担心她的身体,于是红着面色说,“我身体很好的……”


    韩识嘉一眨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光,蹙的眉头一闪而过,他轻声答着:“那就好。”


    这夜风唳,带着秋日特有的萧索,院子里秋叶渐黄。


    韩益和韩识嘉坐在凉亭里,对坐着各执一棋。


    这是两人摊牌后,第一次对坐而谈,起因不过是韩益回去之后,发现书房里先前和韩识嘉下的那盘棋有了变化——原本已经决出胜负的棋局,兀然多了一子,它不是胡乱下的,而是破局之棋,出乎意料的一步棋,却让棋局死而复生。


    “我原以为我们不会再有机会对弈。”韩益落子时,语气轻松。


    韩识嘉的语气却低沉了许多:“到底是做晚辈的,总不能连这点礼数都没有。”


    “难为你还记得‘礼数’二字,我如今瞧着你,分明已是不知道‘守礼’二字该如何写。”


    “礼从宜。时移则事异,事异则备变。非我不守,乃礼亦当从今之宜①。您口中的‘礼’若是指客套恭顺,那我确实是不守了。”韩识嘉从前便擅长清谈,他的辞风向来是言简意赅、通俗文雅。


    但他从来不至于像今日这般不体面。文雅装点之下,是言尽意外的您不值得我如从前那般尊你敬你。


    言藏刀锋。


    韩益冷声一笑:“今日我说的是男女之礼。”


    他落子的时候,抬头看他,像是教诲:“你想娶韩思弦,我和你祖母并不同意。”


    韩识嘉却道:“私奔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一说,叫韩益的目光深了一瞬,他倒是没想过韩识嘉会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来,可也仅仅只是这一句,暴露了他的黔驴技穷、图穷匕见。


    “你看不上二皇子。”


    韩识嘉没有回答,他不愿和韩益同仇敌忾,与看不看得上二皇子无关。


    “在糊名一事上,你帮了他,往后二皇子自会记得你的好。你本可以高枕无忧,静待佳音,却偏偏放弃了手中大好的局势。”韩益说得很细也很实在,这是提醒也是警告,他在奉劝韩识嘉不要不识抬举。


    “不是我要帮他,是您要帮他,这不是我选的,是您替我选的。”韩识嘉今夜的话便没有客气的,“您可以支持二皇子,您明明也有千万种方式可以选,为何偏偏要选这一种?”


    韩识嘉并不给韩益回答的机会,因为他早有诘问:“当年韩家靠女子入宫为妃博取功名,您向来嗤之以鼻,可您如今还是走在这条路上,您不想要‘承恩’二字,可如今您做的,又与当初的韩家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说,韩益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想当初韩家不过是京中普通的官宦门户,是先后将两个女儿送入宫中,才飞黄腾达,一步登天。当年韩家女独获圣恩,封为皇后,老侯爷没有战功,却还是恩赏了侯爵之位,取的是“承恩”二字。这既是告诉世人韩家是皇上的宠臣,却也是在提醒韩家,如今的殊荣由来为何。


    这些年韩益一直以这个封号的由来为耻,所以他为陛下鞍前马后,铲除异己,手段狠辣,他让韩家从老侯爷的没有殊荣,到如今稳坐侯爵之位,如今的大靖,再无人敢轻视他、轻视韩家,也再无人敢提“承恩”二字。


    “那又如何?”韩益抬头看着他,“只要能守住韩家基业不衰,不择手段又如何。”


    韩识嘉寸步不让:“我也提醒父亲,我并非真正的韩家人。”


    这便是要与他割席了。


    韩益觉得他幼稚至极,嗤笑一声:“你想要各凭本事?”


    韩识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那便各凭本事。”


    他明明没有移开目光,却觉得韩益这一笑里带着胸有成竹,甚至松了一口气。


    不到半月,韩思弦的母亲韩氏在长安街上采买东西,才瞧了几个摊子,突然有人在身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韩氏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这一眼,叫她看清了面前的人,也叫她坠入了更深的震惊之中。


    她还未说话,那人已经先咧开嘴笑了起来:“还真的是你,我跟了一路,就怕认错呢。”


    “……蒋怀仁,怎么是你……”韩氏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似的,她听着面前这人说已经跟了她一路,颤巍巍的明显。


    “不是我是谁?除了我,还有谁会千里迢迢来寻你们。”蒋怀仁看着韩氏手里提着的东西,光是瞧包装匣子就知道名贵,遑论他方才瞧韩氏结银子时,可是眼都没眨,“我当你们真是来京城探亲呢,夫人怎的这么久不回家。今日一来才知道,原是在京中找了靠山。思弦也是我的女儿啊,成亲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同我商量呢?夫人你说是不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