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氏想着那个山匪在自己面前提起温言,眼底只剩寒光。


    便是这时,玲儿轻轻叩响了屋门,笑如花靥:“吕姨娘,我家夫人让我把先前寿宴上,您垫的寿礼钱送来,您清点清点。”


    ——温老夫人前几日过寿,偏不巧正堂中间的那尊玉菩萨坏了角,巧的是她出门时,在货行遇着了个南货商人,手中有个成色差不多的,就买回来了。


    罗氏用帕子遮着额角的伤,盯着她笑了笑:“你家夫人来得真及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清晨早早, 有乳燕轻啼,日色祥和。


    温宜看着韩旭翻箱倒柜地找旧衣裳:“今日还要去修河道吗?”


    “没事,去不了几天。”韩旭从箱底翻出一件自己才来侯府时带的衣裳, 利落换上, “我无官无职的,就是人手不足的时候顶一顶, 等人来,就不用去了。”


    他刚把衣裳脱下来, 就感觉背脊后面被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抵住了,韩旭笑了一声:“喜欢这个?”


    那是他从河道上拿回来的抽人的鞭子。


    温宜想不出韩旭拿鞭子抽人的画面, 探头看他:“你会打人吗?”


    那不是苛官酷吏才做的事嘛……


    韩旭往后伸手,一只手就抓住了温宜的两个腕子, 但只是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重新穿衣裳:“不听话就打。”


    温宜缩了回去:“……那你还挺凶。”


    “看对谁。”


    “那会打我吗?”温宜又探头。


    “说什么呢,不会。”他说着顿了顿,转过身来, “也看什么时候。”


    这话说得不怀好意, 温宜用鞭子点了点他的胸口, 有点警告的意思:“什么时候都不行。”


    韩旭轻笑着垂眸看着她说:“知道了。”


    又看着她故作厉害的神情, 一直拿着那东西不放——那鞭子糙得很, 握在温宜手里显得她的手又嫩又白:“喜欢?到时候买个新的。”


    “不喜欢。”喜欢这个做什么。


    温宜踮起脚来,把鞭子插到韩旭的领子上。韩旭就弯下腰,随温宜弄,然后感觉到她顺便帮自己理了理领子。


    温宜不知道这个“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只知道自己今天要回家。


    这日温誉休沐,温宜回来的时候,祖母和父亲都在, 她其实是故意选了今日的。


    她先是请安,才说了今日的来意:“知晓这件事后,我心中始终不安,因此特来禀告祖母和父亲——先前祖母身体不好,父亲早早派人将书信送去寒山寺,母亲知晓此事后,便着人备马车赶回来了。”


    因为这句话,温祖母的目光轻颤。


    温宜继续道:“不幸的是,母亲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匪。”


    “什么!”祖母和父亲一同大惊失色,祖母用帕子掩着口,“好端端的,怎么会遇上山匪……”


    “幸是当时韩家三爷和韩旭碰巧回京,两相人马在京郊遇上,韩家出手相救,母亲这才没出什么大事,又因为受惊昏厥,被韩家的人送回了寒山寺养伤,等到能下榻走动再回来,已经是我成婚那日了。”


    温祖母颤着手,语气里带着哽咽:“出了这样的大事,怎么也不和家里说一声……”


    温宜摇摇头:“当时祖母病重刚愈,说出来不是让您担心吗?母亲在外多年,您生病了也没能赶回来,嘴上不在意,心里却是难过的……”


    温誉知道温宜还有没说出口的话,一时间有些沉默——当时崔氏一回来便得知了温宜要嫁人的事,要把人追回来,是他给拦下了,后来他们在家中大吵一架,算是闹得不可开交,可这些又如何与人命相提并论……


    “孙女今日在此说这番话,不是为了请祖母原谅母亲,只是觉得事有蹊跷。”温宜福了福礼,“当初遇险,韩旭正巧看见,山匪劫道既不是为了抢劫也不是为了害命,而是为了吓唬母亲……孙女知晓后一直惴惴不安,这才决定今日登门,将此事禀告给祖母和父亲知晓。”


    温誉沉下脸来:“你是说他们是故意的。”


    温宜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山匪不会好端端的,平白无故去吓唬人,也没有将此事的元凶指名道姓——韩旭在河道上同那群山匪的交谈让他们知道了这人的身份,她今日回来将此事说出来,就是为了能让这人自己出来承认。


    这样温言或许能好受一些。


    不过一日,此事便在温家传遍了——原先老夫人病重,府里的人瞧见大夫人到了这个地步都不愿意回来,是真的铁石心肠,没想到是路上遇了险。又暗中议论着,究竟是谁要害大夫人。


    此事自然也传到了崔氏的耳朵里。


    “你既要替我澄清此事,便是知道了此事的幕后之人。”崔氏一身素雅裙袍,玉兰暗纹若隐若现,显得她气质幽兰。


    崔氏可以不去解释,但温宜却不愿意母亲背着这样的名声,祖母待她如亲子,她又如何不是看祖母如母亲。


    温宜没有问母亲是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只问:“母亲要原谅她吗?”


    崔氏看着温宜的眼睛,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生气,那点生气的名字叫做“在乎”,她笑了笑:“你不知道的话,或许就原谅了。”


    -


    罗氏坐在屋中,听朱嬷嬷禀来今日的事——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崔氏竟会被韩旭所救,让此事留下了把柄。如今温宜专程为此事回来,不可能只是为了将此事告诉老夫人和老爷这么简单,一定另有谋算。


    她握着茶杯的手泛白,心下微沉,这谋算只能是温宜已经知晓了背后有人指使,所以才在此放线钓鱼。


    罗氏看着面前杨氏才送来不久的银子——御前司派兵剿匪,那群山贼尽数下狱,唯剩那两人是漏网之鱼,也是她的把柄。


    她轻抚着额角上的伤,翻着温言的文章,眸光如墨。


    这日夜里有风声急促,呼啸来去,吹得人睁不开眼。罗氏穿着斗篷出门,身上不戴一件首饰,她将银子和一张字条留在了客栈的一间厢房里,翌日再来的时候,东西已经不见了。


    她在客栈里等了一夜,寅时未至时,她听到了三声石子敲窗声,从厢房离开,没过多时,里头的烛火熄灭。


    天光未现之时,罗氏已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她到了她告知那人的地方,远远地看了一眼——血肉模糊,尸体横陈,只是一眼,她便跌跌撞撞地跑了。


    她一边跑一边干呕,最后在走出了不知多远的地方,扶着墙蹲了下来。


    小腹剧烈地疼痛起来,她想呕出点什么,蹲下时,脑海里全是数年前,自己家破人亡时的画面,只那时候她无依无靠,而今却是心中那块大石头落地——那几个人彻底死了。


    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她了。


    翌日一早,罗氏到杨氏院子里请安——自从杨氏执掌中馈之后,就从温老夫人的院子里搬了出来,也是,温老夫人毕竟还在养病,人来来往往得多了,也是不够安心。


    “姨娘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差啊。”杨氏瞧见她,“是没休息好吗?”


    罗氏没想到自己刚坐下,杨氏就来了这么一句,她怔愣得明显,顿了片刻才答:“多谢二夫人关心,确实是身子不太爽利,不然您让玲儿把银子送去了好几日,我也不应该拖到今日才来请安。”


    “在乎那些虚礼做什么,那都是你自己的银子。”杨氏上下打量她的面色,关切道,“姨娘身子不适,近来还是少出门的好。”


    罗氏喝茶的手一顿,觉得她应当只是关心,点了点头。


    没想到杨氏下一句开口就是:“通安巷出了命案,你不知道吗?”


    通安巷……


    那不就是她今日才回来的地方?!


    罗氏僵硬地应着:“是、是吗……”


    “是啊!”杨氏饶有兴致道,“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吗?”


    “……我身子不大爽利,都没来得及去关心这些。”


    杨氏自顾自道:“听官府的人说,在附近搜到了一条手帕,也不知和凶手有没有关系。”


    一瞬之间,罗氏从手凉到了脚底,怔怔道:“手帕?”


    “是啊,好像还是女子的东西。”杨氏一脸思索,“一个女子怎么可能杀得了两个大男人呢,简直是无稽之谈。”


    罗氏攥紧自己发凉的手,声音僵硬:“应该是旁的人路过落下的,总不能捡到什么东西,就说是凶手的吧……”


    “确实是我异想天开了。”杨氏点了点头,再一次重复道,“这几日不太平,我瞧姨娘这几日总出门,如今凶手还没抓到,咱们还是安生些,别给官府添乱,你说是不是?”


    她说这句话时,直勾勾地看着罗氏,叫罗氏心口随之一咯噔——这人盯着她呢。


    回去之后,罗氏到处找她那条帕子,确实有一条不见了。她只记得自己靠在巷子里时,确实曾把帕子拿出来过,可杨氏这样一提,又让她不确定自己带的究竟是哪一条,而那帕子究竟是掉在了那处还是别的地方,她也全然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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