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郃说完,高兴地看着韩旭:“你猜怎么着,我刚巧就在旁边!我一听这话,立马跟我爹说我有个朋友想来,你说我聪明吧!”


    这话要是说给旁的人,只怕早同邓郃翻脸了——明知可能会闹出人命,还叫他来,这和谋杀有什么区别?


    韩旭觉得他有些缺心眼,什么话都敢说,他不想做傻子,于是没和他说话。


    韩旭同工部主事邓科见了面,邓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邓郃一眼,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同他说了他河段的位置,又说那些人多是还未判刑的囚犯,只因为永定河近日受灾严重,民夫征调不足,只能暂时先顶上,最后还让人给了他一根皮鞭。


    想必这些人定是硬茬了——暂未判刑不代表不会判刑,充了河工往后还是要被流放,倒不如趁此机会偷跑。韩旭握着那鞭子,又黑又硬,还算衬手。


    两人离开了营地,往河道上去,邓郃给韩旭带路,他负责的位置比韩旭的近,给韩旭指了路,就说干完活再一道约着吃饭。


    旁边邓郃的小厮叮嘱道:“老爷说了,这一段今日修不完,就不给公子饭吃。”


    邓郃一脸气愤地踢走一块儿土包:“不给饭吃,不给钱花,我到底是不是他亲儿子!我怎么过得比佂夫还苦!”


    韩旭却忽然道:“或许邓主事就是故意的。”


    邓郃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们不是一边的。


    “我一路过来,四处看了眼,只有你这处的老弱多,想来应该是所有的老弱都集中在这一段了。”


    邓郃气愤道:“那他还好意思催我!”


    “年纪大、身体弱的干活不利索,你都能知道的道理,邓主事能不知道吗?”韩旭看了他一眼,“他就是故意让你负责这一段的。”


    邓郃张了张口,还不服气:“……什么叫连我都能知道的道理。”


    韩旭却没有理他:“他知道你嘴硬心软,就算是监工,也不会苛待这些佂夫。对外你又是邓主事的儿子,就算做得不好,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自然也不敢责怪这些老弱。”韩旭又四下望了望,“你这段,应该是最好修的位置了。”


    邓郃因为韩旭这话,沉默下来。


    韩旭却跟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他没回应邓郃那句“你都能知道的道理”,算是给他“明知道可能会死人,还叫他来”的报复吧。


    往前走了半里,终于瞧见自己负责的河段了,韩旭一路走来,一路瞧着那些干活的人,个个人高马大却稀稀拉拉,看着就与一般的佂夫很是不同,他想着早时邓郃同他说的那几句话——前几日他们暗使绊子惩罚了整日对他们呼来喝去的监工,如今正是得意的时候,应该没想到第二日就换了个新的来。


    韩旭提着鞭子靠近的时候,那些人纷纷回头看了过来——也是同他们一般的人高马大、高大健硕,且面容很冷,眼神平平,明明眼神很安静,给人的感觉却是不好说话。那些人没有说话,但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明白,此人不好欺负。


    其中有些人可能认出了他,率先低下头来,干着手里的活。


    今日一整天都风平浪静,连在旁边戍守的官兵看着韩旭都多了几分诧异。


    放饭的时候,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凑上来与韩旭攀谈:“官爷怎么称呼。”


    韩旭咬着馒头,没有吭声。


    那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算是自讨没趣。


    没想到韩旭开口了:“犯了什么事被抓的?”


    那人重新笑起来:“我们做山匪的,还能因为什么……”他说着讨好笑道,“官爷,那事我们也是冤枉的啊,说来也背,我们就是吓唬吓唬人,可没有半点谋财害命之心啊。”这便是看官兵都得看韩旭脸色,所以想着跟韩旭套套近乎,帮忙求情了。


    “听着很规矩。”


    “我们燕子帮是最老实不过的了,老爷让我们来修河道,我们就来,没有二话。”


    如果不是知道他们才把监工推河里,韩旭怕是要信了……


    “你们燕子帮还做这种生意。”


    这便是无动于衷的意思了,那山匪笑得更讨好了一些:“有钱谁不愿意赚嘛……”


    “那后悔什么。”


    “怎么不后悔!”说到这事,那山匪气极了,“为着点后宅妇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抓,说出去多丢人。”


    韩旭面色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面上似乎对他的“战绩”很感兴趣:“哪家的夫人手段这么狠辣?”


    “那我不知道了。”山匪笑笑,“官爷还没成亲不知道了吧,有时候娘们儿斗起狠来比爷们儿还厉害。”


    韩旭睨了他一眼:“你心眼也不少。”


    山匪面上笑容一顿。


    韩旭已经不看他了,他拍了拍自己的手,把手上的馒头屑拍掉:“这次被抓不是因为杀人,不代表先前没杀过,在我这装什么无辜?认出我了,就把尾巴夹紧了——”


    这人一直同他说自己无辜,又说自己犯的不过是小事,不过是为了韩旭认为他是普通囚犯,没什么危险,从而降低防备,让他们好伺机逃跑。只那些人里又有认得他的,所以便派了个人来试探他对他们到底有没有印象。


    河道边上翻了风,吹着韩旭的鬓发,也叫他面容的线条更加清晰。他的鞭子在这人脑袋上拍了拍,声音低沉,“今日要是修不完,里头的积水排不出去,你们就下去给我喝干净。”


    回去之后,韩旭将听说的事都告诉了温宜。


    而温宜心中已有猜测,家中不想母亲回来的人了了,让韩旭去打探不过是为了确定罢了。温宜看着天边将落的云彩,知道那人是为了什么,唯一让她犹豫的是,温言怎么办。


    温家。


    罗氏坐在堂屋里,整个人有些发木,朱嬷嬷替她上药,看着她额角上的伤,觉得触目惊心。


    距离罗氏典当首饰,又给了山匪一笔封口费才不过十日,他们又到温家来找她了。


    罗氏气得浑身发抖——她前前后后给了这些人快五千两银子,那几乎是她全部的积蓄,她再拿不出多的,也彻底认识到这些人的贪得无厌。


    她张口拒绝。没想这些山匪却因为她的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觉得她好欺负,直接把她推到了墙上,态度嚣张:“我们拿不到银子,你和你儿子都别想好过。”


    罗氏的额头就是那时候伤的。


    “那些山匪都是流氓来的,哪里会有知足的时候……”朱嬷嬷担心地劝着,“姨娘,咱们还是报官吧……”


    “不能报官!”罗氏下意识反驳道,“不能报官……”


    温言往后还要科考的,他学习那么好,若是有一个落了案底的娘,他往后还怎么考取功名……


    朱嬷嬷看着罗氏脸上的伤,实在是怕:“不若去求一求老爷……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和公子的面子上,老爷就算要罚您,也会网开一面的呀……”


    罗氏亦道:“求他有何用。”


    她是温家出了五服的亲戚,当初之所以千里迢迢到京中投奔温家,是因为战乱突然,家中亲眷死的死散的散,她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遍地尸骸,原是想跟着去的,可想着爹娘临死前把她藏进地窖时带着期望的眼神,又觉得自己不能死的这么轻易。


    她想起那位因为体察民情路过此地,又借住家中的温家老太爷,据说那是她的三叔伯,她从未见过这么气度闲雅的人,也就是那一面之缘,叫她打定了主意上京投奔。


    温家不算显赫却也是京官,温老夫人心善,即使温老太爷已经过世,听说了她的身世坎坷,也把她留了下来。


    那时她才到温家不过半个月,尚且不知往后何去何从,所以当温誉走进她院子的时候,她很意外,可她也知道自己寄人篱下,长久不了,在瞧见他酒气醺醺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拒绝。那夜她想的是这样她就可以在温家留下来了吧……


    似乎是老天都在帮她,她怀了温誉的孩子,还是温家的独子,虽然并不光彩,甚至说得上卑劣,但她至少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她想要的仅此而已。


    她没想过和崔氏争什么,因为她自知比不上,不论出身才情还是做人品性,也自知自己在温家像只过街的老鼠,也只有在崔氏离开温家的时候想过,是不是能讨一讨温誉的欢心。


    只这个人心中从来没有她,即使和崔氏分开多年,心中对她仍是惦念不忘。


    也是,到底是年轻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才娶到也很喜欢的人,怎么会不在乎呢。虽然对着崔氏拉不下脸,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喜欢崔氏这个性子。从前她也曾站在温誉的立场上说过一句崔氏脾气不好,换来的却是温誉的冷对,她知道他就是喜欢她这样。


    无所谓,并不光彩的开始又有什么资格去求一个明媚的将来呢,罗氏唯一剩下和唯一在乎的就只有温言,所以为了她的儿子,她什么都敢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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