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谁愿意做一个克亲的人呢?


    那番话说来,最痛的是已故的姜氏?还是她和侯爷?


    都不是,是韩旭自己罢了。


    那话说一次,或许如轻舟渡水,涟漪轻轻,可反反复复叫人说去,又如何不是一次次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已经没了至亲,所以才更应该珍惜身边的人。


    这哪里是不孝,不过是在罪己罢了。


    “郎君并非不孝,相反正是因为太过孝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郎君身世坎坷,京中都有传闻,那些话他自己不说,底下的人和外头的人就不知道了吗?他们或许短时间里不敢提起,可时间一长,又哪里敢保证没人会闲言碎语,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在他来刚时,一道说个明白。”


    这便是在说韩旭心中不安了。


    如今他才到侯府,祖母和侯爷对他有着失而复得的偏爱,可时间长了之后呢?他自知不过是个乡野出身的草包,没有世家公子的学问涵养,不敢奢求祖母和父亲天长日久的疼爱,倒不如在亲人最喜欢的时候,将这事放在明面上说个明白。


    而且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他才回来没过多久,府中就开始为着爵位的事,对他起了算计之心……


    可韩旭就算知道如此,也没有去强迫祖母和侯爷一定要对他偏心如何,他很知足,能回到这里,见到亲人,便觉得满足了。


    “郎君也自知那话说得不对,回去之后,便将姜氏的牌位请回了院里,日日出门前都要上香,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不孝呢?”


    温宜三句话,便把韩老夫人说得心中动容,满心满眼都是对韩旭的心疼,她朝着温宜伸手,叫她到跟前来坐:“既是如此,昨日你为何不说?”


    温宜摇头道:“此事因我而起,温宜心中本就对母亲有愧,去跪一跪也是应该的。”


    韩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声:“好孩子,你们受委屈了。”


    “不委屈的。”温宜只是一味地宽着韩老夫人的心,“爱之深责之切,祖母也是因为看重郎君,才会这样生气。郎君不会说话,也请祖母不要生他的气。”


    韩老夫人想着近来种种,已是错怪了他们许多:“你越是这样乖顺,祖母便越是觉得对不住你。”


    温宜话声柔柔的:“祖母这般说,那温宜往后便叛逆一些,让祖母怪也有个怪的去处。”


    韩老夫人叫她这几句话说得心都化了:“你呀,从小就会讨我开心,如今又多了个阿旭……”


    “那是祖母同我们亲近,所以才觉得开心,若是祖母不喜欢我和郎君,又哪里会心软,哪里会愿意听我们的哄。”


    “好了好了。”韩老夫人笑得眼都弯了,“祠堂就不用去了,只是下不为例。”


    “那若是温宜还想去给母亲抄经呢?”


    “随你们了。”


    温宜陪祖母用了晚膳,出来时天色有些暗了,夏日渐盛,昼长夜短,已经挺晚了。出了椿萱堂,温宜瞧见外头有盏暖黄色的光,侧头一看,是韩旭提着灯笼站在旁边等她——


    “等很久了吗?”


    韩旭替了明秋扶人的任务,同温宜夜游:“不算什么。”


    夜风凉凉,抚过人面时很舒服,又或是身侧的人让她觉得安心,她问他:“猎场的事如何?”


    “祖母生病那日三叔也在,自然是知道王御医不擅治疗胸痹之症的,可昨日他动手时动作那么娴熟,叫人看了如何能不起疑心,如今,三叔已经把人带去御前司了。”


    温宜一愣:“御前司?”


    “是。”


    御前司不是大理寺,那是韩璋的地盘,韩璋把人带到那去,就是不想讲理,只想出气了。


    温宜又问:“吕公子如何?”


    “人倒是醒了,只不过什么时候能下床就说不准了,大夫说还挺严重,能不能骑马都说不准,还说可能会落下跛行的毛病。”


    “吕家就这一个儿子,可惜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有今日,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温宜听到这话,侧头看了看他:“你像是对他很生气。”


    韩旭也看她:“你倒是对他没什么脾气。”


    温宜确实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想掀盖头没掀着,吕姨娘想要借机算计,也没有得逞。”他们想做的事都没能做成,对温宜来说,就是糟心了些,不痛不痒的,甚至有些不值一提。


    韩旭听她语气淡淡的,心道所以他才这么生气:“你说让吕姨娘帮你,可此事咱们已经解决,你想让她帮什么?”


    温宜抬起眸子,就着月光带了几分浅浅的笑意:“这事太小了,吕姨娘算计我们时可没这么好心。她既喜欢挑拨离间,那如今这局面,就叫她自己去平吧。”


    回去后,韩旭给温宜看膝盖,昨日温宜说还要跪,韩旭生了好久的气,说什么也要给她拿两个沙包绑在膝盖上,温宜嫌丑,不愿意,后来韩旭不知从哪弄来两块好看的布,给她缝了个漂亮的。


    其实温宜还是嫌丑,但是:“你还会针线?”


    韩旭一顿,语气硬邦邦地说:“不会。”


    其实因为小时候穷,所以什么都得自己学,家里又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大手大脚的衣裳总坏,他还好,师父比他还糙些,所以衣裳都是他给补的,也就会一点,比不了温宜她们绣花的本事。


    温宜第一次见到会缝衣服的男子,心中都是新奇,所以即使嫌弃,还是戴上了,韩旭还往里头放了些化瘀的草药,一天跪下来,倒是也没有再受伤。


    这会儿她坐在暖阁上,看韩旭走来走去地给她拿药。温宜有些无所事事,然后就看到暖阁上的小窗边多了几个粗糙的小坛子,她抱过来一闻,竟然是酒!


    “这是哪来的?”先前定是没有的。


    韩旭探头看了一眼,解释道:“昨日跟他们去打猎,围场里头的猎户自酿的,我闻着不错,就跟人要了些。”韩旭他们从前惯喝的就是这种,粮食酿的白酒,又浑又辣,喝起来很过瘾,到京中之后就少见了。


    他昨日去围场,就是为了出气,是当傻瓜去的,所以就算猎到什么,也不好拿回来,打的那些野味全换酒了。


    韩旭给温宜擦药时,见温宜总偷看,笑了下:“想喝?”


    温宜不愿意给他笑:“……没想。”


    韩旭冷酷地说:“伤了,养着吧,想也不行。”


    说是这样,但沐浴出来,看温宜还有些惦记,就给人倒了一碗。


    这人平时淡淡的,看起来也什么都不缺,所以难得有想要什么的时候,叫人想要把天底下的好东西都给她。


    同时,韩旭也没想到她这么馋酒吃——温宜确实喜欢喝酒,不过是小酌类型的,喜欢的是清酒,身上带着文人学士不拘一格的潇洒意味。韩旭同她正好相反,他喜欢浊酿,喝过温宜的青梅酿,觉得没什么味。


    温宜得偿所愿,也是第一次喝白酒,只不过刚尝了一小口,就辣得不行,掩着嘴偷偷哈气,韩旭笑着把剩下的收走了。


    上榻时帷幔放下来,两人是一样的酒气。


    温宜的脸是热的,韩旭手是热的,给她揉脸时,觉得她醉得明显。


    “酒量这么差,还总想喝。”


    温宜眼睛也热热的,像是病了,自己给自己摸额头:“……你在才会想喝。”


    韩旭被她无心的一句话讨好,想笑,又有些沉了脸:“还有谁知道你喜欢喝酒?”


    “只有明秋和桃月。”


    不知为何,韩旭想的是,至少韩识嘉不知道,这样,他起码胜过了他一些。


    “为什么我在就会想喝酒?”


    温宜反应有些慢,过了会儿才说:“因为安心。”因为好像不管她做什么,韩旭都不会觉得奇怪,也不会反对,让她觉得安全。


    因为这话,韩旭眸光一暗,靠她近近的,把她的目光都占满了:“为什么?”


    两人鼻息相闻,温宜面上有些热,靠着韩旭才凉一些,她不知觉地说:“……因为我嫁给你了。”


    就像韩旭同韩老夫人说的那样,他们是夫妻一体的,所以很亲密,亲密就会稳定,稳定就会让温宜觉得安心。


    或许是因为父亲母亲的缘故,又或是她从小就养得安定平和,温宜很喜欢安心的感觉。


    “那你愿意吗?”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可韩旭问出口后,还没等温宜回答,便自顾自皱了眉。


    他明明同她保证过不会问她愿不愿意。


    他对此也觉得意外,因为他原是不在意的——他不介意温宜说不愿意嫁给他,也不追问温宜到底愿不愿意。是啊,他明明是不在意的,为什么会下意识问出口呢?


    是因为韩识嘉吗?


    这些天来,他看着韩识嘉声名显赫又看着温宜聪慧坚定,他觉得他们是这么的像,甚至有些般配,般配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甚至觉得应该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


    如今他想问的是她愿不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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