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弓射箭、箭声咻咻,瞬息之间,韩璋已经射出去好几箭了,只那畜生跑得极快,让他的箭次次落空。


    眼见那畜生越跑越远,在他正要放弃的时候,韩璋身后的韩旭箭已上弦,那句“算了”正开口时,一声更锐利凌厉的破空声从他身后传来,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速度从他的面颊边射了出去!


    长矢有流云,带飞了他的长发,还没等韩璋看清,那箭已经不见了——


    韩璋心口一跳,下意识往箭消失的地方看,觉得这箭有戏!


    他勒着马绳,在原地转了个圈后聚精会神地看着没箭的地方,悉悉索索的动静没了,换之而来的是一阵死寂,好像真射中了!


    韩璋刚要夸他,对面突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东西从灌木丛里冒了出来!


    定睛一看,竟是个人!


    那人大叫了一声,几乎是捂着屁股跳起来的:“艹他娘的,是谁偷袭老子!”


    比他的脸先叫人反应过来的是他的声音,紧接着韩璋才看清那人的脸——竟是吕氏的弟弟,吕仲洋!


    韩璋震惊道:“靠,你这是射中了个人啊!”


    吕仲洋是被人抬回来的,趴在载舆上连用力换气都是痛的,稍一动身屁股上那根箭就颤,然后他就更痛了,整个人龇牙咧嘴地叫唤个不停。如此循环往复,汗把身下的垫子都沾湿了。今日人多,他脸色苍白地被人这么从林子里抬出来,还穿过了沙场,声势浩大也丢尽颜面。


    围观的人看着他原是担心的,怕出了人命,可听他还有力气叫唤,又看他腚上那箭,担忧变成了嘲笑——毕竟围场里只有猎物中箭的份,人中箭还中得这么窝囊的,真是头一回。


    吕仲洋被人笑了一路,又气又痛,趴在那处不肯抬头想着眼不见为净,实则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是一心想着到底是哪个孙子乱放箭,等他把人揪出来,定要让他好看!


    同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余将军的次子。


    余家二少爷倒是没有中箭,可身上的狼狈并不比姓吕的少——他当时正在埋伏野猪,没成想姓吕的也在旁边,还突然叫唤!他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就叫那野猪发现了。


    盯着野猪的人反被野猪发现,双方都不是好惹的,那野猪性子烈,察觉到了攻击性,直接朝他冲了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掀翻了!


    他如今是袍子烂了,脸也花了,还崴了脚,这会儿进来时怒气冲冲的,想找吕仲洋算账,可一进来,就瞧着吕仲洋趴在地上,屁股上还竖着根箭。


    余二少嗤笑一声,蹲在他身侧:“没用的东西。”


    他们自韩旭大婚之后便不对付,原因无他,当初要不是这姓吕的从背后推他,他也不会跌出去坏了规矩,惹了他爹的罚。那事他还没找吕仲洋算账呢,今日这人竟还敢惹他。


    如此也好,新仇旧账一块儿算了,他见这姓吕的还敢瞪他,想都没想,直接握住他屁股上那箭,又往里用力扎了几分!


    吕仲洋当即大叫起来,整个人就这样晕了过去。


    余二少报了仇,冷眸扫向周围的人,又是一通嘲笑,这才一瘸一拐地走开。


    周围的人被他这残忍的手段吓得不敢说话。


    哪里敢开口?这位可是余将军的最宠爱的小儿子,惹了他,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众人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同时支会底下的人赶紧去请大夫来。


    而韩旭这个罪魁祸首反倒是最后一个到的,原因无他,韩璋不急。


    他吩咐人收拾了今日猎的东西,才带韩旭回来,一边走还一边笑他:“你这准头也太差了,那么大个野猪没猎到,反倒是射到了人身上。”


    韩旭脸上无措着,说自己箭术太差,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两人迈进大殿,打眼便瞧见了地上一屁股血的吕仲洋,脸色苍白得几乎要奄奄一息了,韩旭眉梢轻抬,蹲下身去仔细看了看,觉得不至于伤成这样,一问才知是余二少动的手。


    “……”那他就没办法了。


    此处近太医院,受伤的又是吕家少爷,来的人里自然有王御医。


    到底是做舅舅的,听闻自家侄儿受伤如何能不上心?


    王御医提着药箱来得很快,匆匆同韩璋和韩旭问了安,便到里头去看吕仲洋了。也因为余二少那一出,众人在说起吕仲洋的伤势时,多是提的余少爷动手之后,吕少爷便晕过去了。


    韩旭站在一边,想揽点责任,都显得多余起来,遑论韩璋还在旁边附和:“我这小侄子今日第一次射箭,我在沙场边上教了许久,是射了十支才中三支,有一支还中到吕公子身上了。吕公子也真是的,跟野猪躲在一块儿做什么,我侄儿没经验,还当他是猪呢,也幸好他是第一次射箭,准头差,力道也不行,吕公子被抬回来的时候还能说话,可见是伤得不重。”


    短短几句话,把韩旭的责任撇了个干净,全然叫人想不起来若不是韩旭朝他射了一箭,余二少想发挥,也没个抓手。


    韩旭在一旁听着,是真信了他从前是纨绔来的。


    王御医又哪里敢怪韩三爷,只能紧着给吕仲洋看伤。


    这一弄便到了傍晚,王御医才终于替吕仲洋将箭头取出来,几碗厉害的汤药灌下去,正是要紧的时候,醒不醒得过来就看今夜了。


    海户仔细地将药送来,递给王御医时手抖得厉害——今日他当值,围场开放的第一日就出了这样的事,受伤的还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上午余二少动手时的狠劲他也瞧见了,此事若是追究起来,他全家都没有命活。


    他心惊胆战着,是真的吓得不轻,扶着门出去,步子被门槛一拌,整个人就这样栽了下去!一旁的人还以为他只是普通的摔倒,是瞧见他彻底没了动静,才犹豫着上前把人翻过来——瞳孔已经放大了!


    低呼声传来,王御医赶紧提着药箱上前查看,搭在脉上不过几息,他立刻翻出自己的针包,扒开人的衣裳,往他心口上施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豆大的汗淌了下来,王御医几次把脉,几次施针,神色紧张。时间流逝的一分一厘,大殿之中安静得叫人有些呼吸不过来。王御医立着针,扒开那人的眼睛,又几次调整,深吸一口气后,手上再用力,下一瞬,就见那人的瞳仁终于恢复了正常!


    众人跟着王御医松了一口气。


    只没想到这口气还没彻底呼出去,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人可是害了胸痹?”


    声音低缓,正是韩旭。


    王御医闻言一顿,冷汗霎时雨下,立着针,迟迟没敢再动。


    翌日,承恩侯府祠堂。


    温宜才从里头出来,便瞧见了等在外头的窦嬷嬷,说是老夫人请她去。


    她进去行礼时,窦嬷嬷要扶她,温宜拒绝了,规规矩矩地行完礼后端立在堂中,面色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形容上的虚弱与委屈。


    韩老夫人看着温宜,又想起昨日——温宜在祠堂抄经,韩旭就在祠堂外等她,温宜抄了多久,韩旭便在外头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擦黑,两人才打着灯笼,一道回去。


    这事传到她这儿,后来夜里,韩旭来了一趟。


    韩老夫人坐在烛光旁问他:“我罚她,你站在外头做什么?”


    “夫妻一体,温宜因我受罚,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一人做事一人当,孙子不愿旁人受我连累受苦。”这便是在说此事全是他一人所为了。


    韩老夫人又问:“那你怎么不进去?”


    韩旭就道:“因为这是祖母的决定。”


    他们是夫妻,所以要患难与共,可这又是祖母在罚她……此事错全在他,所以他不愿妻子受苦,却又尊重祖母。韩旭自觉不算聪明,唯一的办法便罚自己也站在外头。


    这两句话不算漂亮,却把韩老夫人说得心口熨帖,如今,她又瞧着温宜这样,心更软了些——此番若是换作旁人在祠堂跪了三日,能有这样一个卖惨的机会早就哭哭啼啼了,到了温宜这儿却是一声不吭,什么罚也认。


    见状,韩老夫人就是心中再有气,可该罚的也罚了,两个孩子虽犯了错,可却是实心眼的,再怎么气到底是消了气。


    她放了茶杯,问道:“祖母罚你,你可认?”


    韩老夫人这话的原意是只要温宜说一声认,此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温宜开口说的却是:“温宜认罚,却不认祖母说的不孝罪名。”


    这倒让韩老夫人心中多了几分诧异:“哦?”


    温宜温声道:“当初那话,确是郎君说的不假,也确实是因为府中有人污蔑孙媳‘不祥’。”一句话前因后果说得清楚明白,可就是因为清楚明白,才叫韩老夫人想要往下听。


    “当时贵喜将府中的闲话告知郎君后,郎君便道:要论不祥谁能比他不祥,克了母亲又克了您,像他这般命硬的人,整个大靖都少见……”温宜垂着眸,话声慢慢的,“您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孝,可没了母亲的人是他,刚回来祖母就生病的人也是他……祖母明鉴,郎君那话哪里是不孝?分明自揭伤疤罢了,毕竟谁会愿意做一个克亲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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