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纪不大,可背起人来却很稳,手规矩地扣着她的脚腕:“你是谁家的姑娘?”


    韩思弦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了母亲的名字。韩识嘉就有印象了,最近府里确实有一位客居的表夫人,毕竟为了攀亲改姓的事,确实不多见,也知道了方才周围为何没有下人。


    韩思弦见他没说话,便明白他也知道的,她觉得有些受伤,犹豫着开口:“你把我放下来吧。”


    “你能自己走?”


    “……你不想背我也可以。”


    韩识嘉没回她这句话,而是说:“怎么一个人跑去那里玩?”很危险。


    这话一说,韩思弦忽然觉得委屈起来,哪里是她不和大家一起玩,分明是大家孤立她:“大家好像把我忘了……”


    韩识嘉不置可否:“你想和他们一起玩吗?”


    “……不是很想。”韩思弦想了想,又说,“可母亲让我和大家搞好关系。”


    “你想和他们搞好关系吗?”


    同样的话,他问了两遍,韩思弦张口要答,却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不想了。”


    韩识嘉没再说话。


    这一路回去,都是安静,韩思弦趴在韩识嘉的背上,偷偷抬手擦着擦眼泪,可擦着擦着,却擦出了一手的血,然后发现自己原来是流鼻血了。


    她趴在韩识嘉的背上,看着他一尘不染的月白袍子,那么干净,那么卓然,像是落在地上的月亮,她感觉到自己的鼻血又要流下来,于是深吸了一口,怕自己弄脏他的月白袍子,一直仰着头,只可惜她不知道,流鼻血是不能仰头的。


    椿萱堂很快就到了,把她放下来的时候,韩识嘉瞧见她的裙子上都是血,吓了一跳。


    韩思弦捂住自己的鼻子说:“我没事的。”


    下人出来之前,先出来了个小姑娘,看着也是粉雕玉饰,精灵可爱,她看见韩识嘉,唤他:“识嘉哥哥。”


    韩思弦便知道那人的名字了。


    韩识嘉请她帮忙带韩思弦进去。


    那人便冲自己伸手,手心里还放着一块帕子——韩思弦想这人是怕自己把她的手弄脏吧,她心里觉得难过,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不喜欢她,她吸着要流下来的鼻血,隔着帕子,把手搭在那人手上。


    下一瞬,一方清茶香的帕子落下来,替她擦掉了脸上的血迹。


    韩思弦至今记得那天,韩识嘉帮自己擦脸时面容安静,她明明那么脏,他却并不在意会不会弄脏他的衣摆。她的出身不体面,那日更是狼狈,可只有他,对她没有半点嫌弃,也没有把她丢下。


    韩氏看女儿一脸天真烂漫,目光柔和:“思弦,你很喜欢他。”


    韩思弦答得很认真:“是的,母亲,我很喜欢他。”


    “那就好。”韩氏在说这句话时,原本柔和的目光融成了水,直勾勾看着人,像是一口无底的井。


    -


    吕氏离开之后,余氏立刻着人打听韩旭的事——这个不值钱的乡下糙货,不过是发现了军中有人强征民匠而已,竟将此事捅到了老夫人那里,害得老夫人跟侯爷告状,还连累了大哥。


    “大哥从宫里出来,可有说什么?圣上有没有罚他?”


    “夫人放心吧,将军什么事都没有,一早进宫去,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出来了。”


    余氏这才安了心,可说起韩旭,整个人还是咬牙切齿的:“此事也就是侯爷不跟大哥计较,若是侯爷真生了气,大哥哪里还能这般安然地从宫里出来?”余氏攥着帕子,越想越后怕,“大哥这些年来在圣上面前一直是最得力的,不然也不会获得西北兵权,也幸好大哥反应及时,及时进宫上奏,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余氏想着吕氏同她说的那话,先是贵喜,又是识烨的婚事,现在竟还踩着他们余家的脸,在圣上面前卖了好!


    “这破打铁的,屡次坏我好事。”余氏的手指抠着桌案,指甲都凹了下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是不出口气,她就不姓余。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院子里正在卸东西的货郎,一个老一个少——侯爷孝顺,此事若不是韩旭到韩老夫人那去告状,侯爷决计不会计较。只余氏没想到韩旭,竟这般得老夫人的喜欢。


    世人都说侯爷孝顺,便是圣上都称赞,可余氏最怕的就是侯爷孝顺,从前老夫人喜欢韩识嘉,韩识嘉出类拔萃,她自知韩识烨比不上,是老天爷给了她这个机会。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老夫人会喜欢韩旭……走了一个韩识嘉,又来一个韩旭,他们何时才能出头?余氏又想到老夫人对识烨的婚事并不上心,越发觉得不妙,老夫人怕不是真的想把爵位给韩旭吧。


    不行,绝对不行,韩旭凭什么!


    余氏忽然觉得先前的自己太过被动,也有些想当然,以为韩旭不过是乡下来的草包,决计入不了侯爷的眼,可她却忘了老夫人的愧疚。


    老夫人心疼孙子,什么事做不来?


    她心中百转千回,想着如何才能坏了韩旭在老夫人心中的形象,便是这时,她听乔嬷嬷说了贵喜在狱中判了流放的事。


    是了!把贵喜放在韩旭那么久,还算是真办了一件事——那时府里有很多关于温宜不详的传闻,韩旭为了给温宜平事,故意在府里说自己克亲。


    不过几日,余氏便让人把这事透露给了韩老夫人,说是贵喜在大理寺判了流放,一直哭喊着要见大少爷,说是看在自己从前替大少爷办过差事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府里的下人偷偷议论道:“我还当谁这么大胆,连姜氏的事都敢编排,原是大少爷自己说的……难怪当初在府里找不到人。”


    “这样说来,当初三夫人岂不是替他背了锅?”


    “据说因着此事,三夫人连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她还怀着身子呢,真是无妄之灾。”


    赫氏似是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有个报仇的机会:“我就说我手底下的人不可能这么没规矩……我也不是信了那些人的话,只是还想请母亲查明清楚,真相究竟是什么,明明白白说清楚,莫不要扔有心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她说的无心,韩老夫人却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老夫人这样喜欢韩旭,如何能听得了这样的话,若此事是真的,那便是说韩旭在利用老夫人对他的疼爱,也不是真的孝顺了。


    温宜请安之前,得知此事,心中咯噔一跳,她先前就觉得此事不妙。可这事看着是冲韩旭去的,也是冲她来的,若非当初府中有她的闲话,韩旭又如何会行此一招?


    背后筹谋此事的人,当真是手段了得,竟藏了这般久。


    温宜心中正乱,迈进月洞门时,对面也进来了一个人。


    正是吕氏。


    余氏所做种种,皆是冲着韩旭去的,可吕氏却是冲着她来。此人从她刚进门便开始布局,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想起来这个吕氏是在余氏之前进门的,她到底知道什么呢。


    两人相视着走近,谁都没有先问礼,近到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温宜先开口了:“吕姨娘同王御医可是旧识?”


    她还记得那日让明秋去查究竟是谁替王御医求的情,结果不出所料,正是吕氏。


    吕氏听到这话,悠悠抬眸看向温宜,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了。


    这一笑,不必多言,聪明人不说暗话。


    “小夫人想问什么?”


    “那要看你愿意告诉我什么。”


    吕氏摇头道:“我没什么能告诉小夫人的。”


    这人倒是装无辜的一把好手,温宜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三少爷和沈小姐的婚事是你做的吧。”


    吕氏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惊讶,可她还是说:“小夫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温宜稍微侧了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吕姨娘可以听不懂,但我若是把这件事告诉大夫人,您说她会如何?”


    吕氏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小夫人是要和大夫人站在一边吗?”


    温宜不置可否:“她怎么说也是郎君的母亲。”


    “是吗?可大夫人怕是不会这么想。”


    温宜看了过去,直觉她要说的话,就是她一直疑惑的真相。


    吕氏笑笑道:“老侯爷临终有言,谁娶了温宜,谁才能继承韩家的爵位。”


    竟是如此!


    难怪她一进门,吕氏便一直在针对她,难怪老夫人察觉了事情的真相,却是闭口不言,原来竟是这样!


    “这事大夫人不知道吧。”温宜忽然道。


    像是敬佩她的直觉,吕氏赞了一声:“小夫人好聪明,连这么细微的不同都察觉了。”


    如果余氏也知晓这个遗言,所谋划之事必定是冲她而来。而她也知道,吕氏是在余氏之前入府的,余氏进门之前,老侯爷便已经过世了。


    “不过,姨娘就轻易把这事告诉我了吗?”


    “孤儿寡母,甚是凄凉,还请小夫人高抬贵手,给我们母子俩一个容身之所。”当初说给大夫人的话,如今又说给了她听,吕氏笑着道,“小夫人,我们才是一边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