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萦绕着一股淡雅的香气,余氏知道吕氏家里是太医院的,虽不喜欢,但没推辞,也料定吕氏不敢在其中动手脚。这些年来,余氏对吕氏不甚喜欢,因为此人生了个太优秀的儿子,但因为她不过是妾室,又向来规矩,所以并未将他们母子放在心里。


    吕氏感觉到余氏不愿同她多说,姿态依旧很低:“不知何事,坏了大夫人的心情,不若说来,让媚娘替大夫人分忧。”


    余氏自然是在愁韩识烨的婚事——他如今年纪不小,该议亲了,可因为先前的事,叫京中不少大户人家的女儿都对他避之不及,而老夫人也是一脸不着急的模样,可韩老夫人越不急,余氏才着急,就像是知道老夫人不喜欢识烨一样。


    吕氏自顾自道:“可是在为余将军的事担忧?”


    这话一说,叫余氏回了神,她从未听大哥提起过什么烦心事。


    “说是大少爷发现了军中有人强征民匠的事,还将此事禀告了侯爷,侯爷知道后,让大将军进宫请罪去了。”


    余氏目光一顿,侯爷竟为了韩旭,训了大哥。


    吕氏声音慢慢:“因为此事,侯爷还夸了大少爷,说他有仁德之心,连皇上听了也夸。”


    这话一说,余氏脸色愈发差。


    想不到她管着这个乡野之子不让他在仕途之上有所精进,他倒是另辟蹊径,还在皇上面前卖了脸面。


    “侯爷今个儿在东街给大少爷置办了新铺子,说是见他成日往南城跑太辛苦,让他有个专门打铁的去处,连皇上也送了赏呢。”吕氏看余氏一脸意外,语气渐渐迟疑,像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大夫人难道对此事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亦是天色尚早, 韩识嘉走在院子里,步子很快,袍角翻飞着。


    原因无他, 他听吉安说了圣上在早朝时斥责大皇子的事——榜上无名之事许久没有定论, 京中人云亦云,说什么的都有, 影响最大的便是殿试,因为殿试只排名不筛人, 若是会试排名有疑,殿试只能延期。


    然而春闱从放榜开始就一直在延期, 甚至放榜之后,榜单排名亦有疑虑, 难免叫此次参加科考的考生倍感焦虑。


    有名次的, 尤其是最后一名,这几日可以说是如坐针毡,因为若是最后裁定韩识嘉应该上榜, 首当其中便是他。


    没有名次的, 因为韩识嘉榜上无名、考卷泄露一事, 均认为此次春闱存在舞弊, 此轮杏榜应当作废,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为何此次放榜要隔这么久,是不是就是为了暗箱操作,今年参加春闱的七千考生之中,究竟有多少的“韩识嘉”。


    两方举子为此起了争执, 一方人马在午门前跪请重考时,双方大打出手,皇上震怒, 责令大皇子在三日之内给出答复。


    再三受压,大皇子只能放出消息称是有人故意将韩识嘉的名字糊掉,让韩识嘉的卷子沦为废卷,因此榜上无名。


    科举一案,在京中可以说是风云汇聚,然而不论什么,这一切的关键,都在韩识嘉。


    韩识嘉脚步匆匆,路上,突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识嘉哥哥——”


    韩识嘉脚步一停,循声看了过去,只见假山小园的月洞门处,探出个靓丽身形,韩识嘉顿了一下,发现是个不认识的人。


    “……”


    等这人到了跟前,又甜甜地唤了他一声:“识嘉哥哥。”


    来人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一身海棠色蝶恋花纹的对襟襦裙,鬓边是同色的发带,她步子有些轻快,像是山野间烂漫的雏菊,以至于行动时,发带随着她的动作轻晃着,似是有一些要飘到他身上。


    韩识嘉久不在府中,近日又操心科考一事,于是下意识看了吉安一眼。


    吉安会意,先一步问了礼:“表小姐妆安。”


    韩思弦轻易看出了他们之间交换的眼神,却并不往心里去:“识嘉哥哥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思弦啊。”


    这么说来,韩识嘉稍微有了印象,对她微一颔首,只道:“韩姑娘。”


    他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礼貌问安,但韩思弦却很开心,她稍微垂着头,有些腼腆,将准备了好久的心里话告诉他:“智者有言:智者务其实,愚者才争虚名,京中多风波,识嘉哥哥你才学出众、博闻广识,是为藏器于身、韬光养晦,待时而动,我相信你下次必定榜上有名。”


    似是没想到她突然出现就是为了同他说这个,这对韩识嘉来说有些突然,但他还是道了声:“……谢谢。”


    短短的两个字,让韩思弦杏眼一亮,她弯着眉眼,笑得有点开心:“识嘉哥哥近来辛苦,我让厨房熬了些汤,是你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


    许是这表小姐眼里的心意太过真挚,连吉安都有些动容,不必韩识嘉开口,他便自作主张收下了,然后在韩识嘉的余光里,对着韩思弦道:“真是多谢思弦小姐了,我家公子最喜欢喝这个。”


    他知道吉安为什么这么殷切,韩识嘉无视掉吉安目光里的暧昧,从他手里把食盒提了过来,自己道了声:“多谢。”


    回去之后,韩识嘉坐在书案前写字,想到下午的那几句“识嘉哥哥”。


    原先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韩识嘉按了按额角。


    -


    镜花堂。


    表夫人韩氏正在日头底下绣着帕子,没一会儿便瞧见女儿回来了,这么远地瞧着,脸上的雀跃神色明晃晃的,藏不住半点。于是她头都没抬便问:“见到韩识嘉了?”


    韩思弦双颊染绯,支着下巴坐在一边,目光远远地落在不知名的某处想着方才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想见他一面真难。”


    其实她已经在那条路上等了他十几次了,今日却是第一次见。


    “不高兴?”


    “……高兴。”韩思弦撅着嘴,“就是因为高兴,才觉得不高兴。”


    这话说来,像是绕口令一般,却是真正的少女心事。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明明起初想要的不过是见他一面,说上一句话,可真正见到之后又觉得几句话太短,觉得他表现平平,没有她预想之中的欢喜,觉得不满足,想要他更多的一点回应,不然便对不起自己的费尽心思。


    可这些无理取闹,细想起来,又叫人觉得有些甜蜜,因为仅仅只是见到他的那一刻的欢喜,便抵得掉所有的不开心。


    韩思弦捧着脸,想着今日见到韩识嘉时的情景,如玉如风,同年少时,一般无二。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韩识嘉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就像韩识嘉都不太记得她一样,他们并没有见过几面。


    但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些人就是这样,见过一面就够了。


    那是她第一次来韩家。


    韩家没有女儿,所以韩老夫人得知韩家在外头还有个姓韩的女孩后,邀请他们到承恩侯府来玩。


    尽管她这个姓氏来的并不体面——家中这么多孩子,唯独她和母亲姓,为的就是和承恩侯府攀亲。


    这件事在她们还没到侯府之前就传遍了,她本就是外来客,又是小门户出身,若非改了个姓氏,哪里能和这样富贵的人家攀上亲?那时候韩思弦年纪虽小,却时常听到类似的话,又或是因为她年纪小,大人们总以为她听不懂,所以议论起她的名字来,根本没想过避开她。


    所以韩思弦和小时候不太一样,她那时有些怯生生的。


    韩家的小孩以及京中的那些官宦子弟也不太喜欢同她一起玩,经常是原本大家高高兴兴地一块儿出门放纸鸢,可玩着玩着,大家便自顾自走了,没人支会她,总会把她落下。


    有一回,他们正在假山小园里玩得高兴,韩思弦爬上了最高的地方,想要吸引大家的目光,叫大家觉得她也挺厉害,另一边韩识烨正放风筝呢,一阵风来把风筝刮掉了,就说要去捡——他是孩子王来的,一呼百应,大家就跟着走了。


    韩思弦还在假山上,不明白忽然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到下头的大家突然走了,她有些着急,怕他们又要把她落下,于是慌慌张张地从假山上下来,结果不但没赶上,还摔了个跟头,崴了脚。


    她泪眼汪汪地抱着腿坐在地上哭,可周围的人早走光了,连个下人都没有,没人能扶她起来。她扶着小山,几次试着想要站起来,却一次跌得比一次更狠,彻底不能走了。


    便是这时,从书房出来的韩识嘉路过,听到了小园里头的嘤嘤哭声,他走过去,看到个小姑娘坐在地上哭,裙子都被划烂了好几道,脏兮兮的,他问她:“你怎么了?”


    韩思弦没想到会有人来,猛然抬头,然后就看到了一个玉面少年郎,唇红齿白,模样清俊,明明年纪同她相仿,却带着一股清冷冷的仙气,她含着哭腔说:“我……我的脚崴了。”


    周围的下人不知道都跑哪里去了,他的书童吉安比这个姑娘年纪还小,于是韩识嘉蹲下身,把韩思弦背了起来,说要带她到祖母那里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