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姑娘,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陆机见她良久没有反应,无奈地扶额向她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骨架匀亭,手心布满剑茧,看起来能把她脑袋当篮球拍。


    “……帕子。”


    姜甜恍然大悟,从袖袋里拿出那张她擦过汗的锦帕。刹那间她尴尬得脚趾抠地,无地自容。


    她只是一时没想起来,把它当作用过的餐巾纸了。哪有用过的纸还给别人的道理?她完全忘了古代男女大防绝不能留异性的贴身物品。


    她双手将锦帕呈给他,“请侯爷见谅,我并非有意,方才宴会上形势凶险,我心慌意乱间疏忽了。”


    陆机淡淡应了一声将帕子收好。姜甜抬起头看着他恢复了那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心里打鼓,心想他不会怀疑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话说完了,陆机带着她走出亭子,姜甜想着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大胆地叫住了他,“侯爷,其实照顾我家生意的并非老候夫人,而是侯爷你吧。”


    原身模糊的记忆中似乎在糖水铺与陆机父子有过几面之缘。当时陆机的父亲还尚未封侯,陆家不似如此这般显赫,但至少阖家团圆。


    陆机的背影微微一顿,好似觉得有些丢脸。


    “多谢侯爷垂爱。我会继续推出新品的,方便的话再给府上送来。”姜甜厚着脸皮打广告,“我们家的奶茶真的很好喝,侯爷有空尝尝,在亲朋好友面前帮忙美言几句啊。”


    一旁等候的婢女闻言忍不住掩唇偷笑,心想这姜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身市侩气,竟让侯爷给她的什么稀罕玩意儿做招牌。


    姜甜并不在意,朝他的背影行了个礼跟着领路的婢女径直离开了。


    -


    是夜陆机辗转反侧。


    一闭上眼睛他便回想起席间沈家小儿面色青紫的小脸,和四年多前镇北大营军帐中陆植痛苦的脸融为一体。


    帐外响起军号声、脚步声、马匹嘶吼声、士兵的喊叫,他抱着面色紫红无法呼吸的兄长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却无能为力。


    在那之后兵荒马乱,他背着陆植奋勇杀敌,起先还能感受到陆植在他背上挣扎抽搐,到了后来……


    陆机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他恨自己无用,竟连兄长的尸身都没能带回来。以至于他至今不知他真实的死因。


    会不会当时他亦是被什么异物呛住了气道?


    陆机控制不住地反复思量,如若他知道姜甜今日所施之术,是不是能救回兄长性命?父亲若未经此丧子之痛,说不定也能熬到春暖花开、伤口愈合之时。


    越想越是心如刀割,陆机强迫自己想点别的。


    莫名地,他想到姜甜抱着沈若瑜施救的模样,乌黑的发丝下额角沁出亮晶晶的汗水。那一幕不知为何让他难以忘怀。


    她作此义举,送她谢礼是理所应当。


    给她的银钱够她找个清白人家嫁了,往后不必再谨小慎微辛苦经营。


    作者有话说:


    陆机:她竟然想偷藏我的帕子


    第5章 打米麻薯 喝了我的奶茶就得帮我的忙


    另一边的姜甜也睡不着。


    一回到家她就关上门来看侯府给她送了什么谢礼。其中一只紫檀木锦盒里装着一张银票,展开一看——


    整整三百两银子!


    按照物价换算成现代相当于十五万人民币!


    启动资金这不就有了?


    她赶紧将这张银票藏好,另嘱咐云薇口风一定要严,千万别将她们去了糖水铺乃至侯府的事情说出去,即便是府中关系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也不可以。她们照例只是去了舅母家罢了。若过些日子委实遮掩不住被家中知道了,也千万别说事后魏夫人还把她留下单独接见。


    除却这张银票以外,侯府还送了她一罐上好的茶叶,足见侯府出手阔绰,亦是用了心的,并不因她身份低微就糊弄了事。


    “小姐,我听院内洒扫小童说,今日三小姐的人鬼鬼祟祟地来看过我们院儿。小姐近日时常出门,三小姐估计攒着劲儿呢,只怕来者不善啊。”


    “趁热打铁,顾不上她,只能再找些由头了。”


    姜甜早料到不会一帆风顺,前些日专门去了一趟白鹤观,说要给她逝去的生母请一个长生牌位。她刻意装作犹豫不决,说话吞吞吐吐迟迟拿不定主意,却又出手大方,如此一来便能找个理由多去几趟。


    不过如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在想出一劳永逸的办法之前,姜甜已派赵掌柜帮她多招几个帮手,糖水铺要逐步改做奶茶必然缺人。她先从高端私房饮品做起,需要一个靠谱的送货郎。再则她不便出门,还需要有人跑腿给她和赵掌柜送信。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要紧事。姜甜托云薇明日借口出门给她抓药去跟赵掌柜通个气,不日京城府尹沈家极有可能会登门道谢。赵掌柜可千万别透露姜甜身份,只说她不方便露面,约沈家人月底三十日一见。


    “知道了,小姐,我都记住了。”


    “好云薇,全靠你了。”姜甜趴在床上对她一笑,扯了扯她的衣袖。


    云薇随她一块儿笑了。她不笑时总是皱着眉显得有些哀愁,笑起来雨散云收,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子。


    屋内烛火摇晃,她看着床上的姜甜又是欣慰又是担忧。忽地心底生出几分疑窦:分明模样身形与从前并无二致,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墙上姜甜的影子随着烛火抖了抖,云薇忽地打了个寒噤。


    -


    次日陆机从皇城司下值归家后往凌霜苑给魏夫人请安,才坐下呷了两口茶,魏嘉柔挥退了下人,不跟他兜圈子径直问道,“昨日赏芍药之时各家贵女多少均在你面前露过脸,你可有印象还不错的?”


    虽说都戴着面纱,但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眉眼骗不得人。何况那日微风徐徐,隔着薄纱面容轮廓已能看个七八分。


    所有赴宴之人都心知肚明此行目的,花儿一样的名门闺秀们纷纷上前赏评,比满园的芍药更加争奇斗艳,只怕展现不出自己的志向与才情。


    陆机答道,“没有印象。”


    他放下杯盏的动作略顿了一下。若要细究,他只对一人有印象,且确实印象深刻。


    魏嘉柔长叹一口气,“你是存心气我不成?我从你十八岁开始给你说亲,早些年你推脱战事胶着无心风月,这么多年来连个通房也不曾有过。好不容易出了丧期,我费尽心思安排宴席为你相看,看来全是白费功夫!都说继母难做,本以为你是个懂事的,现下我算有了体会。”


    “母亲言重了。”陆机起身恭敬行了个礼,“其实母亲心中已有人选了。既然如此,又何必问我呢?”


    陆机的母亲在他年幼之时随老侯爷陆宗翰出征死于流矢,魏嘉柔是续弦,后来诞下陆楹。从陆机还是个少年时,魏嘉柔便时不时安排她的两位侄女与陆机会面,昨日的芍药宴自然也不例外。


    “我心中有人选,你便会依我吗?”


    陆机神情正直无比,“除非母亲绑着我拜堂,否则绝无可能。”


    魏嘉柔气得向他掷了一个茶盏,“谁能绑得住你?”


    陆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连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偌大的房间内烛光荧荧,阒然无声。


    忽地魏嘉柔轻吸了一口气,“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一些特殊的癖好。”


    陆机眉梢抽搐,“……比如?”


    喜欢甜食算吗?


    “比如,”魏嘉柔在椅子上局促地动了动,“好男风。”


    “……”陆机的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或者……”魏嘉柔尴尬地移开了目光看向角落,“莫非曾经在战场上受了什么要紧的伤?”


    陆机拐了个弯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她是怀疑他不能人道!


    他的表情一瞬间空白,继而沉吟道,“说起来的确受了不少伤……”


    魏嘉柔冷冷道,“你休想骗我,我明日便请太医来为你诊治。”


    “那不必了,我没受伤。”


    二人在一片沉默中对视,在彼此目光中都看到了疲惫。


    -


    没过几日姜玉瑶果然在朱夫人面前狠狠告了姜甜一状,道她行踪不定可疑得很。姜甜只得佯装委屈说自己身体不适,又不舍得总请郎中来看,只是上她舅母家请她施针。


    院中马夫证明她确实去的城西方家,姜玉瑶抓不住把柄无理取闹了一番。朱夫人被她们吵得烦了,把两人都骂了一顿,让她们各自多操心自己的婚事,别整日游手好闲无事生非。


    数日后到了姜甜与陆机约定的日子,她故技重施从舅母家绕了一圈换了轿子来到铺子里。


    方氏甜水地段不错,前屋一进大小,为经营和堂食区,后院则是厨房和储物间。


    “小姐你可到了!”赵掌柜见到她喜不自胜,脸上的胡子都舒展开了,“你要的材料都备好了,店中已招了两个小工,就等着你开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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