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在清虚还挺无忧无虑的,那里的师兄师姐们对我都很好,只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无暇顾及一个小孩子在想什么。”她面不改色地提起这些,直观而又理性地看待自己的过往。
“明事理后又背井离乡远赴云溪求学,那里和礼序分明的清虚截然不同,索性我遇到的每个人都很好,大家更像家人一样。业师除了教我们熟悉苗圃里奇形怪状的草药外,还会教我们为人处世。”
芜叶笑了笑:“大抵是云溪远居深山,弟子们只想一心钻研药学,少有人不学无术,感觉那样的生活很纯净,不掺杂任何利欲。”
萧晏听她说着,觉得很向往。可是清虚是哪里,云溪又是哪里?他一概也未听说过。
那串有着通天术法的手串还带在他手上,他隐隐觉得那样的世界并不简单。
仅凭他有限的认知,他只能想到:“芜娘子方才说到的这两派,可是某个隐居世外的江湖门派?”
芜叶摇摇头:“不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嘛。你不知道很正常。”
见他还想继续问下去,芜叶朝前微仰了仰下巴,“瞧,那前面不就是我说的小酒馆?”
陈年酒酿的香气幽幽传入来人的鼻腔中,推门进入,便见到三两胡子拉碴的酒客剥着瓜子闲聊,一侧的长椅上立着一把宽大颀长的斧。还有一桌,只有一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与年纪。
芜叶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
“客官,喝点什么?”小二上前来问。
萧晏不知从哪掏出块分量十足的银子,“还有热乎的饭菜吗?”
“有的。”小二利落地接了银子,“二位客官,随意坐。”转身便时见那二位坐在了斗笠煞神的侧后方。
“两个人,上点酒菜。”小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连忙跑回了厨房,低声与庖师道,“来了一小娘子,咋瞧着和那边常来坐着的那位煞神长得有些相像啊?”
“你可看清了容貌?”庖师疑道。
小二指了指自己:“我……我要是眼儿不尖咋干这会来事的活计呐?”
庖师擦了擦手,探过小窗,眯着眼睛在暗中观察了会,见那位谨慎地掷来目光,才匆匆拉上窗户:“这真不是一般的像,上天入地能长这般像地只有亲生的吧?”
“我说也是。那煞神都来这坐几天了,光喝酒不吃菜,非说着等什么人?莫非他等的就是这两位?”小二干起手里的活。
“你知道咱们这地儿谁经常来吗?”庖师忽地问他。
小二摇了摇头。
“你过来。”
小二附耳过去,听见庖师带着浓烈腥臭口气的粗嗓说:“上咱们这的人,都是跑江湖的,不是带刀就是带剑,这客栈刀光剑影就挺过,你看那空手来的二位,啥也没带,等会赶紧叫他们别磨叽,麻溜地吃,赶紧走!”
小二却不以为然,从方才那小娘子敏锐洞察力,就可见她绝非寻常人。“来咱这的人就不是闲人。咱客栈也不是没碰到过长相凌弱,却武功高强的客人啊。你莫小瞧了他们。”
“我跟你们说,这喜欢行侠仗义的人啊,往往命不长久,反倒那些贪生怕死,作恶多端的往往命能苟长。”那边酒客一脚搭在长凳上,一手挑颗花生米塞进嘴里。
“你们别不信,爷就是那个例子。二十年前,江湖上谁没听过剑客良的故事?”
他嗓门大,此话一出,全客栈的人都能听见他吹牛皮的声音。芜叶目光一凛,侧耳专注地听那人说些什么。视线斜扫过去的同时,看到侧前方那桌的斗笠男也朝那几人望了过去。
萧晏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芜叶无声止住,做了个“嘘”的动作。
他大剌剌地靠着墙,舌头抵着腮帮子,肿得像个青蛙,青蛙不停地呱呱呱炫耀自己的事迹,“那时候爷还没加入斧门,当着平淡无奇的木师,每日就是砍砍木头,谁想想到二十年河西,二十年河东,爷就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斧爷了?”
“斧爷,那剑客良是谁?我咋没听过?你给哥几个都谝谝呗!”坐他对面的是个秃驴光头,中间只顶着几根发黄的毛。
“剑客良出生剑道世家,是七侠之首良呈的独子。但良呈树敌太多,被从天南海北的仇家追杀,你说,良呈这人吧,就是带着些傻气,所以我刚才那些行侠仗义的人,都活不久,还连带着全家都遭殃。”斧爷双臂叉在胸前,左右晃着退。
“这么说,剑客良的母亲也死了?”
“全家都死光了。”斧爷轻飘飘地说,“就剩这小子命好,克死了全家,自己反倒捡了条命。”
斗笠下压着的那张脸神情越发冷峻起来,黑压压板着张脸像是晕着狂风暴雨。
这个角度,芜叶刚好能不动声色观察到前方的两桌人,她甚至看见他的手缓缓伸向了背后的长剑,微微侧身的同时,他刀削般的下颌也随之裸露在斗笠之下,勾勒出锋利的唇线。
堪堪半张脸,却让她觉得他与清心殿内的那尊帝俊神像有些相似。
她还想再盯会,那人确警惕地转过侧脸,朝她的方向凝滞了瞬。
她只好悻悻收回目光,虽未能看清这人的长相。但她心中突然涌出强烈的冲动,想要揭开这人的斗笠看看那张脸到底长什么样。
小二送了热气腾腾的酒菜上来,“二位慢用……”倒上酒,他正准备习惯性地离去,“呃,二位还是快些吃。一会儿,离他们离得远些。”他还没等萧晏问其原因,赶忙就端着碟子溜了。
这番话自然被人听了去。不过他并无甚么反应。
斧爷还在说:“剑客良年仅十八岁便凭一把剑单挑六大派,六大掌门无一是其敌手。但他此生有三憾……”
“哪三憾?”有人问道。
“一未建立门派,二未遗留功法,三未娶妻生子。”
“世人对于功成名就的执念不亚于对于长生不老的追求。但此人不为名,不为利,算不上吾辈之楷模。跟他那个傻爹一样,说不定也是树敌太多,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斧爷刚说完,拿扣完鼻子的小指刚要去挖耳朵,就觉得耳畔袭来一阵风,吹得他后颈凉凉的。
“你对他还知道多少!”他还未来得及提起斧子,那把长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抵着他的命脉,一寸寸深入下去。
那几人登时吓惨了,后知后觉的拿起银刀对着他,斧爷磕磕绊绊地说:“你你你谁啊,我们说剑客良,干你何事?”
他恰好问出了芜叶想问的,是啊,剑客良的事他为何如此激动?
那剑客良的故事她也听说过,只不过是听她娘说得,来来回回地讲,生怕她忘了自己有娘养没爹生。不过今日,良宥盷的事情,她还是头一回从外人嘴里听见。
那么这个人,和良宥盷又是什么关系?甚至说,和清心殿内那尊帝俊神像又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上界天庭。
帝俊方从沉睡中醒来, 身畔便有人恭声道:“恭迎主神归位。”
他抚着晕沉的头,从由千年寒冰磨制而成的静床上起身,“吾休眠的这些时日, 过了多久了?”
“天界已逾一万三千载。”
神祗迈出的每一步仿佛都踩在浮云上,“将这万余年间天界诸般大事全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吾。”
神使屈篱垂头应道,“是, 主神。”
神殿外的浮云流光溢彩,飘逸动人,不过浮云眨眼间,下界不知又过了几个春秋。
他孜孜不倦地说着,说到见主神单手倚着脑袋闭目养神, 轻轻唤了声,“主神?”
“继续说。”
“这还有一事,还请您定夺。”
“何事?”帝俊连眼皮都未掀, 缓缓启唇问道。
“您还记得,两万年前, 王母娘娘那有颗蟠桃树得了您的神法么?”
他轻嗯了声。
屈篱躬着身子,凝了凝神, “前段时日, 那颗种在瑶池旁的蟠桃树结了果, 蟠桃成精,又在那瑶池中滚了一圈,洗筋伐髓, 直接长成了主神的模样, 在天庭狐假虎威。”
帝俊缓缓睁开了眼,视线落在虚空处。
那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眸子如这世间最幽深的黑曜石,令人琢磨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屈篱用余光扫了眼气质尊贵, 容貌精伦的神祗,帝俊是这世间的创世神,也是在那场天劫浩荡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创世神。
他只堪堪扫了一瞬,便又低下头。
“当时只有几个天兵天将所见,他们见到您的神颜,不敢上前阻拦,见他往九霄云外走去,也没敢多问。”
“谁料那颗蟠桃结成的精怪刚诞生,还不熟悉九霄云外的路,一脚踩空坠落九天,直接去了人界……”
“天将见状不对,连忙跟了下去。看到他化成了一个凡人……此事刚过去不久,也就前几天的事。”
屈篱想到什么:“他身上有主神的神法,还与修界的一位女宗主结合……诞下一女……那少女与您长得极为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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