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一眼便能看出少女怀春,情窦初开的心思。


    他总以为那是假的,她对谁都如此。如今再看,实则不然。


    梅愿生棕红的眼眸迅速掠过一抹异样的神色,他像潜伏在暗处的老鼠,窥视着舫内无声的暧昧情动,在她探究萧晏的眼神时,暗处的他,也在探究少女的眼神。


    那抹黏腻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驻片刻,渐渐往上,滑过她的鼻尖,舔过她的睫羽,落入少女那双漂亮如星辰般的眸子里。


    他看到她的眼底饱含探究与困惑,平淡与从容,竟还有着一丝抵触。


    抵触?


    难道说,他的计划适得其反了吗?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千百种,如何一步步让他们走向对方的可能,百密而无一疏。


    抵触吗?没关系,他还有很多种办法,在她不知不觉时,让她坠入这张命运安排的巨网中。


    “公主,时间到了。”侍女低声道。


    恒萱掩扇轻笑了声:“萧公子与千姑娘再盯下去,恐怕要将对方盯穿了呢。”


    被她这般打趣,萧晏的耳廓似红得欲要滴血般,他轻声朝芜叶道:“失礼了,芜娘子。”


    二人回到了席上。


    恒萱看了眼梅愿生,他心领神会地抚起琴,那股急促的琴声渐起,众人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这一回,花绢落到了苏婉儿手上。芜叶只提了个小小要求,“请苏娘子与陆娘子互敬一杯。”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苏婉儿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琴声未歇。


    这一回,绢布被恒萱握在了手中,恒萱喜笑颜开,朝苏婉儿使了个眼色。梅愿生只匆匆一瞥便了然她的意图。


    嘴角轻轻勾起弧度,既然她这般想要惩罚,那便满足她的心意。


    苏婉儿笑容灿烂地看向恒萱:“还请公主与在场一名郎君合握投壶,直至投中为止。”


    此间五名男子,以萧晏投壶最甚,无论秋猎还是冬猎,萧晏年轻气盛,箭法精准,回回都能拔得头筹,他的投壶也是数一数二的。


    但今日,恒萱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的意图,是琴师祈。


    “本宫想选……琴师来合力完成惩罚。”恒萱柔声道,目光灼灼看向角落那身白衣翩翩的琴师。


    梅愿生抬眸,与之缓缓相对,视线扫过她身侧几名男子,看了眼裴咎,殷红色的眸子微眯。


    正翘首以待好戏开场的裴咎却啪地合上折扇,戏谑道:“公主这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不过两轮过去,公主就把自己定下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你!”恒萱嘴角抽了抽,脸色一点点阴沉了下去,但碍于他如今是父皇钦点的户部侍郎,风头正盛,并不好当众忤逆他,只好咽下这口恶气。


    “那就你来陪本宫投壶!若是投不中,你就……”


    “就如何?”裴咎背着手静静走到她身边,从侍女怀中捧着的一束箭中抽出一支,合握住公主的手,女子的皮肤纤细滑腻,他差点握不住。


    略施力道,带着她微微抬手,矢箭而发,精准地落入至哨壶中。


    “嗯?就如何?”裴咎看着面色愈发差的恒萱渐渐起了玩心。


    “不如何!”说罢,她匆匆坐了回去,气嘟嘟地说:“下一局!”


    萧晏眼神扫了扫二人,掷来一个疑惑的目光,“???”


    裴咎耸耸肩,摇着扇哼着调调重新坐好。这便又开始了新一轮。


    梅愿生略微抬头,紧盯着花绢到了谁手上,琴音时而急时而缓,当手绢即将送入萧晏手中时,琴音止。


    “终于轮到阿晏了。”崔奕君调侃道,又看了看裴咎。他还能不懂弟兄的心思吗?


    裴咎故作思索,道:“呀,这有点难办嘛!惩罚阿晏什么好呢?”


    芜叶好整以暇地看着萧晏,见他直直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他灵光一闪:“就罚阿晏覆住双眼,从几名女子中选一人,说出她的名字并与之相握执手半炷香,说错则罚酒三杯。”


    芜叶表示:这是惩罚吗?这分明是奖励!


    “可。”萧晏压不住嘴角,笑意明朗,“还请芜娘子,借根发带与我。”


    芜叶正等着看热闹,忽地被叫到名字,利落地取了辫子上绑着的蓝色丝带递给他,端正地挺直脊背。


    侍女点了香。


    见他将那根随身的发带绑在耳后,便开始在舫内走动。几位小娘子故意调换了位置,想借机为难他。


    萧晏走到恒萱跟前时,裴咎轻咳了声,走到苏婉儿跟前时,崔奕君轻咳了声,走到陆瑶跟其时,恒萱开口了:“本宫看这回还有谁喉咙不舒服?”


    正准备清清嗓子的陆逸辰莫名一哽,将那声咳咽了回去。


    没了好友的提醒,萧晏只能调动剩下的听觉、嗅觉来判断哪个是芜叶。他刚走到郑晓棠面前,扑面而来浓烈香稠的脂粉味,他便毫不犹豫地去了下一位身前。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鼻尖却嗅到了熟悉的清浅香味,站定在她面前良久,他的心才渐渐安定了下来。


    “是你吗?芜叶。”


    久久未迎来她的答复,萧晏慌了一瞬,心脏骤然急剧跳动起来,他能感受到握紧的掌心紧张到颤颤发抖。


    “萧公子你确定吗?”恒萱开口问道。


    薄唇微张,“是,我确定。”


    “说出她的名字。”


    “千芜叶。”


    “握住她的手。”恒萱特意看了眼梅愿生,眼角毫不掩饰得意的笑容。见他面无表情,浑身气质与初见他时春和景明的气质全然不同,恒萱心下惊了惊。“现在,计时开始。”


    芜叶觉得这个游戏像是在针对自己,只是她暂不确定那个人是否是故意的。如今众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她只好扯了扯嘴角,递出双手。


    从最初的好整以暇,到落到自己身上的尴尬,她变了好几分神色。手心传来湿濡的热意,他的手掌比她的大得多,能全然把她的包裹住。


    萧晏也确实这么做了。手掌心肉贴肉,触感顿时被放大百倍传遍他的神经,他的嘴角已经克制不住笑意,浑身都冒着幸福的粉红泡泡。


    梅愿生已经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了。


    他亲手设计把芜叶推向别人,但按照计划顺利行事并没有给他带来强烈的满足感,反而让他觉得心里头空荡荡的,像是缺了一样他从前觉得不重要,如今觉得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没有放过芜叶脸上每一寸表情,她绷直的嘴角,下抿的唇瓣,与强压住情绪的眼瞳,都是那么的熟悉。那副面孔曾经就是这样对他的。


    但当他看到芜叶脸上没有展露出发自内心诚挚的笑意时,他又开始自问,他这样做是不是做错了?难道师妹感觉不幸福吗?


    许是她有些羞腆……但是,只有这样,才能强逼着她面对那些爱着她,想要对她好的人,她不能只是一味地回避和逃避爱意,她得勇敢地把捧到眼前的爱意都收纳起来,因为那是她理所应得的!


    只有最完满的爱意、最尊贵的身份、最华美的衣裙,取之天下之最,才配得上他的师妹。


    他觉得自己迷障了。江淮把他分离出来,难道是为了让他亲手将师妹推给她不爱的人吗?这一刻,他觉得本体好残忍。


    他也要跟着成为帮凶吗?梅愿生想着。江淮是他,他是江淮的一部分。


    可是,梅愿生只是梅愿生。江淮不敢爱的,他可以。但是谁又敢说,想爱就爱,想恨就恨呢?


    他能做的,就是让她幸福快乐地渡过余生。为此,他不惜冒着被师妹发现的风险。但是看着她与别人相爱,好像是种煎熬,比退病期脱胎换骨还要痛苦。


    香燃尽了。


    他像个披着空壳子弹琴的傀儡,无声注视着这一切,指尖搭上琴弦,周侧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


    “梅愿生?梅愿生?”他们在叫他。


    小拇指受惊,被琴弦划了下,伤口登时泛白。


    他回了神,手不动声色地掩在衣袖中,“抱歉,是在下走神了。”


    “无事。这局轮到了奕君,我说叫他与你换个位置,琴师累了,先歇歇也好。”萧晏笑道。


    “哦,好。”他与崔奕君换了位置,听见琴声响时,他才往芜叶的方向看了看,她清澈含笑的眸子与他的撞了个满怀。


    他觉得是他想错了。


    做事情切忌不能半途而废。


    他推算过千百遍这条命运的路径,就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他不能为此功亏一篑。


    他回以淡淡的笑容,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崔奕君抚琴的手上。不可否认,他的琴技超乎常人。


    红眸不经意间闪动了下眸光,崔奕君的琴声顿停。手绢落在了芜叶身上。


    崔奕君回望了眼萧晏递来的眼神,对他点了点头,看着芜叶道:“在下想请芜娘子送萧公子一样东西。”


    恒萱皱眉道:“这略失妥当吧?女子将贴身之物给男子不就意味着定情信物吗?千姑娘尚未定亲,便将贴身信物送给外男,反而有损女子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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