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一角雪白的衣衫静静立在水面正中,似一柄剑割开了天与地,却并不显突兀。
确切说来,此方雨幕的中心,似是在围绕着他而缓缓旋转。
无数的雨丝包围也倒映着他的身影,可是它们却不曾浸湿他的衣角,只是像风一样自他的身躯旁掠过。
那是一道极其清瘦的身影,他低垂着头,微微散乱的头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瘦削而修长的手形状美好,上面却布满了零碎的陈年伤痕,紧扣在剑柄上。
他握得很用力,似乎在用这柄剑做身体的支撑。
剑并不算多出奇,通体漆黑,只是剑身的前半截还是肃杀的实物,后半段逐渐变得半虚半实,如同一片水雾自剑端流转,汇聚到脚下的水面之中。
长风瞬轻轻眨了一下眼。
全然失去血色的嘴唇动了动,无声的念着什么。
若是能有人凑近去听,就会发现看似是在吟念高深剑诀,实则是正在碎碎念。
“糟糕,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分出了多少缕剑气,这一次真是要便宜这棵树了。”
他垂着眼眸,浓黑的瞳孔盯着剑尖。
“还不够吗?”
“不要太过分,我的剑气已经没法切分出更多了。”
“真累啊,要不要把今天的份留到明天再去努力呢,要是运气好明天死了就不用做了。”
话是如此颓丧说得好的,但是长风瞬的动作却未有片刻停歇。
在那柄黑剑的剑端,无声流淌的哪里是水,那根本就是源源不断被催发而出的剑气!
长风瞬口中喃喃念叨,但是眼神却很专注。
他操纵着早已无法计数的剑气,将它们不断分为更细小的剑气。
此时此刻,天空中斜飞飘荡的哪里是什么真实的雨水,空气中纷飞的也不是什么冷风,那分明就是亿万缕被切分到快成无形的剑气!
它们早已化作这片天地间的剑雨剑风,随着长风瞬的心意变化而动。
若是有人拾起那些绿叶,便会发现在这场冷风寒雨之中变得湿润的它们,并非是被雨水浸湿。
千万片绿叶之上早已出现了比针孔还要细渺的微小细孔,若是有阳光自天穹落下,此刻它们便会映照出最绮丽的光点,可不知晓是这些剑气被分化得太过细微,还是他无心伤及这些枝叶,雨幕之中的绿叶竟无一片损毁。
剑雨如织。
这场雨已下了数日,且毫无停歇之意,越来越大。
对于其他炼魂师或是判官来说,因果树这样一天比一天加码下来无异于是在慢性折磨他们,和逼死人没区别。
但是对于长风瞬而言,只要还给他留了口气,那就是正常考验。
毕竟剑修们的成长就是死里求生,而长风瞬的成长历程则是——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诶这还没死?
身为剑修,还是一个赫赫有名,甚至于是被几个幽都的鬼帝们全都盯上的剑修……
在更拉仇恨的常酒降临之前,长风瞬在享受魂界的最高关注的同时,也吸引到了来自幽都的最强恶意。
对于一个尚未成长起来的剑修来说,他看似光鲜的命有点太苦了。
谪星剑宗这个自修真界就存在的宗门,能传承到如今,只能说是剑修们命真硬,宗门气运也属实逆天,两点缺一不可。
毕竟,也只有谪星剑宗会在觉醒本命魂物后还得进行入宗考核,考核内容,则是将连本命魂物到底怎么召唤都还不熟练的新人们丢到魂兽频繁出没的荒野独自生存三天。
用谪星剑宗的老规矩来说,那就是想入宗门,除了本命魂物等级这种最基本的天赋之外,实力和运气也是缺一不可,否则入了剑宗就是送死。
当然,新人们背后自然也有老剑修们暗中守候的。
只不过若真的遇到难以应付的魂兽,他们也会出手相助,防止真的有新人折损其中。
而且因为这几百年的好剑修苗子越来越少,谪星剑宗竟出现了好几年也等不到一个新弟子的尴尬局面,于是条件也一再放宽。
里面状况频出,有人遇到了魂兽便跑,躲藏了整整三日,长老们认定擅长逃命,符合剑修基本守则之一,成功入门;
有人和魂兽奋力厮杀,生生用刚觉醒的本命魂物砍死了魂兽,更是让老剑修们看得眼热,直言剑修就该有血性,入门就成了正式弟子;
还有人进入荒野三天三夜,期间无数魂兽自他身边路过却始终没有正面碰上,更是被一群剑修争抢着当徒弟,因为是个人都看得出这家伙气运滔天……
所以当长风瞬这个七品觉醒者现身后,背后跟了足足有十八个剑修!其中甚至有位地阶炼魂师长老。
所有人都好奇,这个新人到底如何。
甚至因为他天赋过于出众,长老们头碰头私下也是嘀咕着商量好了,只要别出现太离谱的状况,一定要将其收入剑宗门下。
甚至连针对长风瞬的各项状况评语都准备妥当了——
长风瞬若是见了魂兽拔腿就逃,就给他写“有勇有谋进退得当”;
若是遇到魂兽拔剑就干,那就写成“一身剑骨宁折不弯”;
要是也能和先前那位一样避开魂兽,那就是“天道眷顾气运之子”了。
可万万没想到,长风瞬乍一离开东黎城,在魂师盟掌控范围之外登场,就刷新了谪星剑宗的历史记录。
整片荒野的魂兽像恶狗嗅到了肉味,从玄阶魂兽到一品魂兽,好似春季的动物大迁徙,乌压压的自四面八方朝着长风瞬包围而来。
东南西北四座幽都成功潜入魂界的卧底出动了至少半数,拘魂使就不说了,连判官都来了不下十位,甚至还来了一个不知道在魂界潜伏了多久的阎罗!
话本里面那种少年慢慢成长,一路教育对手,先打孙子再打老爹最后才揍爷爷这种慢慢升级打怪的好事,根本没让长风瞬轮到。
他初出茅庐,就喜提堪比攻城的幽都大围剿!
别说是才刚觉醒的新炼魂师了,就算是地阶的老炼魂师也扛不住这样的针对啊!
连谪星剑宗都没料到,这位新人能引起这么大的风波,便是他们有十多号人,也差点折在这场围剿里。
更没想到,长风瞬的命能这么硬——
听闻出了个七品觉醒者,魂师盟怀疑又是哪位鬼帝弄进来的卧底,刑司的剥皮刀亲自来暗中观察这小子了。
就这样,本该死在四大幽都集体围杀中的长风瞬,活了。
至于后来加入魂师盟之前的考核里遇到判官卧底,在执行第一个任务时招来一只玄界魂兽,连在路旁吃个饭都能引来一群幽魂追杀的经历,对长风瞬而言逐渐成了家常便饭……
嗯没错,连他之所以能做饭,也是因为还没辟谷那会儿被下了几十次毒。
魂师盟不可能像护崽子一样看护着他。
一株被养在温室里的树苗,也无法成长为参天巨木。
所以他只能不断从死路中寻找那条生路,期间死路走多了,人也变得不太正常了
在他的本命魂物被毁坏,所有人都觉得他该崩溃颓废甚至很可能自寻短见的时候,长风瞬像个怪物一样,平淡的再度回到了魂界。
“这种随时被逼疯被逼死的感觉,真让人感觉安心啊。”
长风瞬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在叹息还是在笑。
只是他此刻的状态显然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或许是因为将所有魂力都压榨化作剑气雨丝了,他手中的本命魂剑不止是曾经断裂的后半部分变得逐渐虚无,此刻整柄剑都变得若有似无。
“咳。”
长风瞬低低的咳嗽了一声。
他于剑雨之中隐约有了顿悟,只是此刻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眼前种种全部都融入了雨幕之中。
最终,无边无际的雨幕将他倒下的身影也融化其中。
……
“哐当当!”
“喂,醒醒,小五别睡了。”
“哐当,哐哐!”
“还有你也是,赶紧起来说话啊!”
“年轻真好啊倒头就睡长眠不醒……不是你俩倒是说句话回回我啊,我怕你俩真死了啊!这儿不好挖坑,也不知道风水好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埋你俩啊!”
“哐哐哐!”
长风瞬的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聒噪的哐当声,极遥远的地方则似乎有熟悉的呼喊声,中间偶尔还夹杂了两句明显是急眼后的怒骂声。
他混沌思绪像是一片浸满水的棉花,原本沉重无比,在此刻却被这声音强行撕开,裂出一道豁口。
吃力地睁开困涩的眼皮后,长风瞬的眼前被光芒映得快要睁不开。
他眯了眯眼,适应之后再睁开,总算是能够看出大概的轮廓——
依然是数不清的重重树影,还在因果树上,只是原本的虚空之中似乎生出了一轮太阳,那轮烈日悬在极高的上方,被树影遮挡后落下的斑斓光点正落在他身上,带起久违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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