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风再一吹,这个生机盎然的世界泛起涟漪,像是被石子击碎的平静湖面,那些被晃动得模糊的画面骤然重组。
风吹过,这片盎然的绿色褪去,苍白的月光映照出另一个世界。
黑色沙子像是一层深色纱雾,被风吹得散去,露出狰狞恐怖的骷髅山,数不清的白骨铺在地上,它们将端祀紧紧包围着,仿佛他也是这片世界的一份子。
而他的表情却马上放松下来,原本紧绷的后背也缓缓松懈。
“回来了。”
他沙哑着声音喃喃自语。
所有人,连常酒在内,都以为端祀畏惧这些恐怖的存在,只是想要用这样可怕的世界来威慑想要闯入他梦境世界的敌人。
可唯独他自己知晓,这才是他最熟悉,也是最着迷想要将其实现成真的世界。
毕竟,他就是在这样的世界快速长大的。
端祀原本并不姓端,也不叫祀,只是在端木城主将其带出那个人间炼狱时问了他一句名字,他沉默了良久,才写了个“祀”字。
祀,祭祀品的祀。
魂界除了几座大城,其实也曾有过一些分散在各处的凡人王国的,端祀也曾是其中一个国度的皇子。
说是王国,其实或许也只是偏安一隅的一座小城,拢共也只有几万人。
根据最后盘查的结果,应当是七万七千四百人。
但至少在乱世中,几万人能够汇聚在一起,好歹也有了活下去的本钱和底气。
只是后来太多的幽都怪物入侵,凡人之躯哪里抵抗得了魂兽呢?
在绝对的力量之下,那么至高无上的皇权也显得可悲了。
年迈的君主听信了外来炼魂师的话语,渴望成为强大的炼魂师更好保护自己的王国,又或许是单纯渴慕力量。
先是搜刮资源,炼制所谓丹药,然后开始搜刮有天赋的平民,企图将他们当成祭祀品献给那些神秘的炼魂师。
端祀虽说年幼,可他自小接受的便是要成为君主的训导,庇护子民,爱护城中每一寸土地和每一条性命,都是他从幼时就学到的东西。
他起初拼命试图阻止,想要劝说父亲将这群不对劲的炼魂师逐出王国。
后来发现整个王国的人都疯了,包括他那位曾经微笑着说教导他要爱护子民的父亲。
君主跪在那些炼魂师的袍子边上,像是发了疯的渴求着对方帮他延绵寿命。
“用一百个人的性命能延续我一年的寿命吗?不行吗,那一千个人可以吗!我愿意献出一万个子民啊!”
“成为炼魂师后可享长寿数百年?我想要成为炼魂师……求求了,付出一切我也愿意!”
于是,他果真付出了一切。
那也是端祀的一切。
优雅美丽的母亲前一日还在检查他的功课,后一日便成了炉子里的一堆被焚尽的白骨碎渣;
自小一起长大的同伴前一刻还约着一起去偷看炼魂师炼丹,后一刻就成了丹炉中的一份祭品。
那座被群山环绕的小城,那片曾经被诸多凡人视作庇护所的偏远王国,好像成了一头巨大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每日都不断吞着人,速度竟比魂兽还快。
无数人想要逃离,却被困得无处求生。
直到端祀也成了祭祀品的那天,整个王国其实都没剩多少人了,浓郁的死气滔天。
其实不过十多天的光景。
但是十多天,原来就可以让数万人成为森森白骨,那群投靠幽都的堕落炼魂师,轻而易举就能将他们变成炉中灰渣。
魂师盟的人闻讯赶来之时,年幼的端祀还紧抱着一具从丹炉灰中刨出的破碎白骨。
那孩子苍白的脸紧紧贴在白骨的肋骨处,起身的时候,最后一小段肋骨也碎成了渣滓。
或许是炉灰太过滚烫,孩子左半张脸的眼睛也被灼烧得失去了视物的能力,总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阴翳。
从那以后,他就叫端祀了。
王国根本没剩活口了,那些幽都出来的家伙们将神魂吞噬得干干净净,只有他昏死在白骨堆里,被炉灰盖得严实,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端祀回过头的时候,看到的是富丽堂皇的宫殿,里面铺满了森森的白骨,每一具骸骨都是破碎的,和炉灰混杂在一起,根本辨别不出区别。
但是他分辨得出每具骸骨是谁,仿佛有清晰的人影自若行走在眼前。
刚被带回东黎城的时候,端祀总是恍恍惚惚,无论见谁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直到端木城主将其带在身边亲自照料教导,后来又出现了年纪小了些许,偏偏格外体贴会照顾人的齐知意,他总算多了些活人的气息。
可是自成为炼魂师后,他便沉溺于梦中世界了。
因为有些故土唯有梦中敢回,有些人唯有梦中可见。
那片恢弘富丽的宫殿矗立在他的梦境世界中庇护着他,他佯装无事发生安然长大,也庇护着梦中那座王国。
但梦就是梦,便是再分不清,那也是假的。
端祀知晓,人死不可复生,他的梦境也无法成真,他只能停留在自己能看到的世界里。
直到常酒冒昧地闯入他的梦境世界。
且强行将一个狰狞恐怖的世界砸在他的眼前,毫不客气的让他将这个世界打造出来。
她说那是亡灵世界,即,死者的世界。
“你怕什么怕?”
那时候常酒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毫不客气的把瘫软的端祀拎了起来。
她扬了扬下巴,用眼神示意他去看那些灰白色的骸骨堆成的高山。
“那些骨头看着吓人,其实都是其他人的亲朋好友呢,咱们人脉广人缘好,能请来别人的至亲好友来助阵打架,这是天大的喜事,你这样一想,还怕吗?”
那些骸骨静静躺在那儿,每当有魂火亮起来的时候,就有一只骷髅摇摇晃晃爬起来。
那时候端祀的脑海中果真没有任何恐惧了,只是蓦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若这真是亡者的世界……那这无数白骨尸山之中,是否也躺了他的至亲好友呢?
那他渴望它成真。
他渴望某一日,自己站在故土之时,身后能走出七万七千四百具骷髅。
第192章
端祀身后的织梦蝶像是浸透了血液, 颜色变得妖冶而深邃。
而端祀身前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早已被重重不断闪烁的画面填充取代。
时而是堆满骷髅的尸山,时而是恢弘的大殿, 有时又是僻静的荒野,它们像是被散乱于水面的画卷, 模糊不清, 随着织梦蝶扇动翅膀的起伏, 不断破碎又重组。
而端祀像是早已失去了意识, 他像是一尊石像僵硬地躺在了地上,手脚摊平, 略显文弱秀气的面庞上没有任何神情,若非还有隐约的呼吸起伏, 看起来早已和尸体无异。
端祀早已分不清这是来到这棵树上的第几天了。
他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魂力消耗一空后, 脑子也陷入了一片雾蒙蒙的混沌状态, 眼前的画面全都是模糊不清的, 过往的一切就像是走马灯, 快速的在他的双眸之中流转而过。
端祀不知晓的是,伴随着他心念一动,眼前的画面也不断在变换。
他看不清, 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水底,头顶全是水面上浮出的泡沫,它们映照着五彩斑斓的光, 不断破碎又生成。
所有都在变。
唯有那根树枝静静生长在他的头顶,枝叶舒展挂在他头顶上方。
端祀知道,这根树枝会杀人,过去他已经陆续见过十多人被挂树枝上贯穿而亡了。
只是他早已无法维持梦境了。
“啪”
接连不断的泡沫破碎声响起, 端祀眼前的千百个零碎画面消弭不见,与此同时,他也安然闭上了眼。
……
“滴答。”
“滴答。”
漆黑的天空之上,似乎在下小雨。
起先还只是稀疏的零星雨丝,但是后来它们越下越大,最后蔓延到了整片虚空之中。
一场延绵不断的雨水不知道是从何处生成的,空气中带着让人身躯和灵魂都寒凛至极的气息,不是雨水该有的潮湿,更像是锐利的金属触碰皮肤时,猛然一个激灵刺出的冰冷。
虚空上方黑得浓郁,看不出是否有雨云生成,但这些细密的雨雾却是真实存在的,巨大的树枝上生出的细小枝梢也好,茂密成簇的树叶也罢,都被雨水拍打得微微低垂。
原本干枯半朽的树皮早已变成了一大片平地,在此刻竟然也像是隔了一层迷蒙的水汽,空气中的雨水落下后离奇的不曾沿着树枝落下,而是稳稳的淌积在树枝平地上,越聚越深,最后竟然像是形成了一汪深色的湖泊。
水面远观静谧如平镜,倒映着自上空降临的淅淅沥沥雨幕,它们斜飞落地,又在镜像中仿佛上空,如此循环往复,千千万万数不清的雨丝将这整片天地覆盖得彻彻底底,又像是穿梭不止的无数根针线,将整片虚空缝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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