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停留的地方,就像是在轻纱上撕开了一道道小空,原本略迷蒙的世界,越发清晰凝实起来。
端祀能够感应到,自从来到仙人秘境之后,他的魂力正在突飞猛进。
之前在魂界的时候,他能够在梦境世界中将某些东西实体化,让它们变得和真实存在的事物一样,使得梦境半真半假,但是想要将这些东西带出来,却很难实现。
最多也只能做到随时从梦境世界里掏板砖罢了。
但是现在,不知是否是因为他创造的梦境世界越发真实,他竟然能将梦境世界中存在的部分事物,搬到现实中来了——
正如先前的那栋楼。
当然,由梦境创造出来的东西并不能维持太久,端祀自己也不知道它何时会消失。
好在这条树枝并不挑,往往是拿到东西就撤退。
而它似乎也没有要和端祀计较这些到手就不见的“因”,依然按着这片天地的规则为其结果——
哦不过也是,端祀也没拿到真实存在的什么果。
“什么也没有失去,亦是什么也没有得到。”
端祀躺平,折了一片树叶挡住眼睛,声音慵懒缓缓。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
第四十日。
和平静到活人微死的端祀相比,长风瞬那边则是热闹了许多。
这条修长的树枝像是一柄刺出的剑,尖端正对着这几日陆续挂出来的几具尸体,它们早已失去了原有的色泽,已经完全和枯死的树皮一样的色泽和质地,像大小不一的果壳。
在它们的下方,则是舒展的长着一条碧绿的小树枝。
它看起来生机盎然,脆嫩的色泽看起来和后方那些将人扼杀的枯树枝全然不同。
然而时至今日,在亲眼见证那些人和幽魂是如何成为因果树上一粒果实之后,长风瞬自然知晓了这方天地的规则。
只要有一日,他未能给出较之昨日翻倍的“因”,那么那时候,或许他就会成为上面结出的下一粒“果”。
长风瞬神情凛然站在树枝上。
他隽秀的五官皆是沉凝之色,整个人亦是同手中剑那般锐气万千,凛冽挺拔如雪山之巅的一株青松。
但要是细看,就会发现他搭在剑鞘上的手指似乎正微微颤抖,嘴唇同样快速的细微张合,似乎是在喃喃什么——
“第一天只需要一剑,第二天是两剑,三天四剑……”
“每日翻倍而增,这是第四十天没错……等等,这到底是第四十天还是第四十一天来着?!”
他快速的往自己脚下站立的树枝一扫,成功看到上面的四十道划痕之后,高悬着的心霍然一松。
“没错了,是第四十天,好险,差点白干一天,还好我提前做了标记。”
“等等,昨天是第三十九天没错,但是我给的是多少剑来着?!”
长风瞬面上沉静如水,脑海和心里早已打成了一团乱麻,千万重思绪齐齐涌上来,最终让他头痛到眉心发皱。
白衫剑修在原地僵站了许久,对面被连着砍了三十九天的树枝微微往前一探,拿叶片扫了扫他的手背。
“算了。”
长风瞬垂眸,掩下眼底的无奈。
他自剑鞘之中缓缓拔出本命魂剑,剑出鞘之时,原本黯淡无光的剑身上,倏尔闪过一道耀眼的银色光芒,清冷皎洁得好似一抹月光。
原本像是蛛网一样密集遍布剑身上的裂痕,竟然被修复了大半!
这,便是他过去种下的“因”后,收获的“果”。
看到这一幕,即便是平时总是沉稳老成得好像个小老头的长风瞬,脸上也露出了轻快的笑意。
他原本的本命魂剑被阎罗设计从中折断,对方或许是带上了鬼帝亲赐的某种法宝,对于本命魂物的损伤强烈到无法逆转。
连他残余的半柄剑也受其影响,布满了裂痕,后续长风瞬每一次使用魂力,剑身上的裂痕便会加深些许。
也正因为如此,原本一年安排一次阎罗,一个月安排一群判官,每天都有拘魂使到长风瞬面前打卡报到的幽都,也暂时放过了他。
因为所有人都认定,长风瞬这个名字只是在魂界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惊鸿一现,很快就该消失了。
不止是幽都,连魂界大部分人都这样认定的。
因为魂界众多能够修复本命魂物的大能们也无能为力,只是委婉告知长风瞬,或许他的炼魂师之路到此为止了,再强行修炼下去,待到本命魂物彻底被摧毁那日,他的身躯也要受影响,届时连个普通人也做不了。
也因为这层原因,有不少前辈曾劝说过长风瞬——
仙人秘境险象环生,且不说夺得的机缘到底能不能让他的本命魂物复原,便是活着离开秘境,都需要费劲力气,这一过程中不可能不动用本命魂物。
若是他的这半把本命魂剑碎在了仙人秘境之中,那不就是得不偿失了吗?
长风瞬知晓,按照最稳妥也是最顾全大局的处理方法,是他主动让出这次名额——
他虽然修为无法再进一步,却依然有一战之力,且保留着尚不算太蠢的脑子,能退居后方为魂师盟出谋划策,依然是在为覆灭幽都而战;
而他让出来的这个名额,或许能够让魂师盟另一位少年天骄获得机遇,成为未来抵抗幽都的重要力量。
这些顾全大局的念头浮出来,像是一根根火柴,一点点将他架起,温吞却又逐渐炽烈的烤着。
在过去的数月间,无论在做什么事,他每每一分神,就会再度被逼到这个十字路口,面临抉择。
临行前的那阵子,他依旧时而会蹲坐在深渊魂狱的角落分神发呆。
直到某日常酒蹲在了他身边,扯着他束起的马尾,歪着脑袋凑到他跟前,问他到底在烦心什么。
长风瞬自然是不肯说的,但是常酒也有的是手段让他开口。
她将刑司的套话手段层层用于他身上,其实长风瞬当然能察觉出来,毕竟他在深渊魂狱待过那么长时间,剥皮刀至今想将其从战司拐到刑司来,也没少传授他刑司的各类技巧。
只是或许憋闷太久了,又或许是面对深渊魂狱这一片小小阴暗角落太久,长久以来回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今日偏偏多了另一道声音的牵引。
长风瞬破罐子破摔似的往冰冷的墙上一靠,像去年他和常酒初识那样,起初还保持着平和与镇定,像是站在分岔路口最公正的角度,说着“或许我应该这般”“也许我这样做才是上上策”之类的漂亮话——
然而听了一半的常酒却是猛地一扯他的发尾,再怒砸一拳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凭什么啊!”
她当场便质疑了。
而后,还未等长风瞬反应过来,常酒劈头盖脸就是对他的一番灵魂拷问。
“这名额是按着大家都认同的规矩,你自己完成了最多的任务,还拿到了最多的积分,所以得到的是吧?”
长风瞬点头。
“你没有靠着自己师门那群很能打的长辈去威逼其他竞争者,也没有许以他人重金利诱别人放弃竞争……算了,你这副穷酸样兜里也摸不出两块魂晶,想都知道不可能。”
长风瞬脸猛然涨红,没法反驳。
“所以本来就是你的啊!”
常酒蹲在他眼前侃侃而谈,嘴里还叼着半条小鱼干,时而恨恨咬一口。
“你凭自己本事拿到手的资格,干嘛要捐出去呢?你要真这么大公无私,当初干嘛还要拼命去争夺这个资格啊!”
她没打算忽悠人的时候,说话真的一点儿也不委婉好听,像她本人一样,横冲直撞像条野狗,见谁都能精神极好的怒吠两口。
更要命的是,常酒非但自己做事不顾世俗眼光,还强行把他也从那一滩稀泥里拉出来,不给他半点和稀泥的机会。
“你跟我说啊,你是不是怕死,所以不敢去仙人秘境了?”
当然不是。
“那你就是怕自己就算拿了仙人秘境的机缘,结果也打不过幽都的家伙们,回来以后被大家失望的眼神盯着,背后还惨遭一群人蛐蛐嘲笑吗?”
“虽然这样听着确实很让人绝望……但是我暂时还没想到这一方面。”
“嗯?都不是吗?那我懂了!”常酒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语气无比认真的叩问:“那你是不是害怕和运筹帷幄以天地为棋盘万物为棋子掌控世间一切玄机与奥妙的我为敌,对于之后你我二人要同台竞争仙人机遇感到怯懦畏惧,准备不战而逃了?”
“虽然确实拜服于无所不能通天晓地的常酒阁下的智慧与实力之下,但是我个人感觉,我勉强还是能鼓起勇气直视您的光芒,暂且不会懦到当逃兵的。”
“那还能是什么呢?总不能是你自己不想去吧?”
常酒就这样刨根问底,像个强盗一样,把他纠结内耗的所有思绪强硬掏出来,不讲道理也毫无温柔可言的开始试图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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