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开玩笑,我真的要去打小人发泄!”


    发泄在湾仔,鹅颈桥,走到桥底,就可以见到好多本地阿婆拿着拖鞋,念着咒语,“啪啪”地一下又一下,这是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旅游局也推荐游客体验的民间习俗。


    打小人“惊蛰”最好,“破日”也是次选。


    给阿婆五十元,她会落力打到啪啪响。阿婆 ,再给你五十,这个烂人二世祖,给我打到他稀巴烂为止!


    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寻求安慰罗,个个都这样想。


    这日,周皓天回湾仔办事,经过轩尼诗道,见到了钟咏霞,她在这附近,可能也是去打小人。


    见她右手拎着购物袋,他上前几步,“阿妈。”


    钟咏霞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缓慢回头,淡淡地嗯了一声,没话了。


    “我帮你拿。”


    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问:“要去哪里?怎么你一个人,没人开车载你出来?”


    “阿生就在停车场,有个老友约了我聚旧,顺便陪她买金手镯,人家就快饮新抱茶


    新抱茶:媳妇茶


    ,真替她开心。”


    钟咏霞陈述事实,但听得出语气冷漠,话中有话,周皓天沉默着陪她走了一段路。


    “前阵子阿枝又给我发了几张照片,我见着都挺好看的,  有做教师的,也有护士,如果你...”


    “妈。” 周皓天忍不住截断她的话,还是三个字:“对不起。”


    钟咏霞一张脸立即沉下来,伸手拿回自己的袋子,“你快35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就等着我死了你好跟她在一起对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周皓天不跟她在大街上吵,“我送你过马路。”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见她情绪又开始激动,周皓天不再刺激她,站在原地。


    绿灯亮起,嘟嘟提示声响, 一位学生仔低头刷手机,没注意把钟咏霞撞了下,她踉跄两步,手一滑,购物袋掉到了地上。


    有一辆的士从不远处驶了过来,奇怪,红灯前也不见缓速。路中间,钟咏霞捡袋的动作慢,刚站起,还来不及走到对面,眼看的士逼近。


    “妈!”


    周皓天想都没想,本能地冲过去,他侧身挡在她面前,将她推至人行道。


    的士司机好像被下蛊,这时才猛地醒过来,可是来不及了,按下喇叭的一刻,车头已经擦过了周皓天的腿。


    他直接被撞出去数米远。


    “咔”的一声,好像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手掌被磨出血,血滴滴答答,渗了一地。钟咏霞一张脸苍白几欲昏倒,她惊恐大叫:“快帮我Call白车啊。”


    多走几步就好,她怎么不多走几步呢?周围挤满了人,混乱中有人拿电话打给救护,钟咏霞在他身旁哭喊:“救护车很快到,你忍一忍,忍忍啊,仔…”


    周皓天的腿好像已经废掉,一碰就碎成渣渣,痛到冷汗直流,还要咬牙安慰她,“...我没事,你别哭。”


    第66章


    今日周曦儿在台北,替一个潮牌担任开场模特儿。这一场是商业秀,非概念展示,在秀后不到三小时,周曦儿身上穿的大衣,即在官网预售告罄。


    品牌方看重她的实力,当天就对接到梁珍,想和周曦儿签一个两年的代言合约。


    后台,周曦儿在卸妆,和助理聊天,聊C朗和他老婆的长跑爱情,聊那一颗巨型钻戒,聊到了南美洲最风骚的那一位球王时,接到芷盈的电话。


    “你几时回来?”


    “晚上吃完饭就回去,怎么,有事?”


    芷盈说:“你过来一趟医院吧。”


    她报了地址,和周曦儿说在几栋几层, 最后才说,是小叔进医院了。


    周曦儿静了静,问她什么事。


    “被车撞了。”


    挂断电话,周曦儿起身时不小心摔碎了一个粉饼,钟宁问她:“你没事吧,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我们要提前回去了。”


    “现在?”


    “唔,现在。”


    晚上七点零五分,周曦儿回到香港。


    在赶往医院途中,她不讲话也不吃东西,只是静静地靠着座椅。钟宁给了她一瓶蔬果汁,她让钟宁和司机先离开。


    进电梯时,一旁有两名保洁在聊天。


    她们在说yuu换购,12万积分可以换一个行李箱。新来的护士长好鬼恶。3号床那个女仔,16岁失恋学人割脉,简直神经。


    中午送来个警察,车祸,那么年轻就终身瘫痪了,真阴公。


    电梯门开了,有护工推着手推床,不好意思,借过,让一让。


    周曦儿在走廊见到芷盈还有周修贤。


    芷盈余光见到了她,走过去,拉妹妹的手 ,“你不要担心,没有撞到头,只是右足打了钉,你吃过饭了吗? 要不要我....”


    周曦儿摇头,“我先进去看他。”


    走到房门,周振豪正好从里面出来。


    “阿爷...”


    “刚下飞机?”  周振豪问她。


    “嗯。”


    “一会我叫人送饭过来给你们。”


    说完侧身,让了位置给她。


    门轻轻关上。


    病房很凉,周曦儿一眼望到白色,裹着石膏的右脚是白的,架在了床尾,手掌扎着纱布,也是白的,他闭着眼在休息。


    她的世界蒙了一层灰。


    周曦儿抬头,深呼吸忍了忍,慢慢地走到床侧,抬手,抚他的睫毛、脸颊、嘴唇,最后握住他的手,本来宽大温热的掌,此刻变得很凉。


    周曦儿把脸贴在他的掌心,无声地流下泪来。她从没见过他这样子,原来没有钢铁之躯,任他腰杆有多直,在意外面前,一样无力抵抗。


    “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他的手骨很硬,周曦儿的很软,她握着他,“我愿意照顾你,不管你是健全还是残缺。”


    麻醉药慢慢消散,骨头传来一阵撕裂的疼,刺醒,醒了发现床边的人在流泪,他的手心都湿了,隐隐听见什么残缺。


    “曦儿..”


    他动了动手指。


    “你醒了?” 周曦儿抹干眼泪,问,你渴了吗,感觉t?到热吗,冷吗,要不要吃止痛药?


    一连串问完,静下来,又掉泪。


    “你哭什么?”周皓天慢慢撑起自己。


    “都不能走路了,我就不能哭一下吗?”  周曦儿帮他调整好床的高度,背过身呜呜地哭了起来,泣不成声。


    “打几颗骨钉,总不至于以后就走不了路。”


    他拉她的手,哄着,“半年就可以痊愈了,你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


    “不准说不吉利的话!”


    她转过来,用手拍他的嘴,周皓天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大拇指抹过她眼底,“好了,不要再哭,你这样,我伤口更疼。”


    周曦儿眼睛很酸,都快看不清他的脸了,吸了吸鼻子,“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的腿废了?”


    周皓天稍稍挪了下坐姿,从这个角度看自己肿胀的腿。


    几个钟头前,医生指着X光片,说外踝处腓骨远端,骨折,需要剥离骨膜、复位、上钢板打钉。没有脑震荡就算好运了。


    “算不幸中的万幸 。”   他看向周曦儿,“要是真的瘫了,你怎么办。”


    “照顾你啊。”


    他三分不正经地,“那可能每次都要辛苦你,自己坐上来动了。”


    “你...”周曦儿胡乱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周皓天好笑,“很粗鲁,没死都被你打死,周曦儿小姐。”


    “你再讲这个字!”


    “好,不说了。 ”见她真的生气了,周皓天单手按在她的后背,稍用力,将她紧紧拥入了怀里。


    从玻璃窗望进去。


    儿子和小孙女,荒谬!这是她见过的,最荒唐的爱情故事了,两个人都有病!


    钟咏霞沉默地转身,沿着走廊一直走,一直走,到了尽头的石椅,坐下来,周振豪跟着她。


    四月天,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


    走廊上有灯,钟咏霞望着望着,就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脸,问:“皓天是在油麻地出生的,比我们的孩子早了多久,十天,还是二十天?”


    周振豪被这话惊了一惊,“你...知道?”


    多少次,他想同她坦白、忏悔。原来,她的心清明,三十多年的秘密,不是秘密。


    钟咏霞很清醒,她清醒到可以很糊涂地活着,为了不让自己精神崩溃,用自我催眠来逃离亲生儿子夭折的事实,且多次自我暗示:皓天就是亲生的,皓天就是她亲生的!


    以至于到最后,谎言都成了真实,有心病的是她自己!


    钟咏霞哽咽,“做妈妈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想起来,就好像上辈子的事,很遥远的记忆…


    那时他回广州,孕晚期的她待不住家,一定要跟着返大陆。结果自己没注意身体,颠箥劳累血压骤升,来不及去医院就产下早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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