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这么称赞人。


    “是。” 梁珍认同地点头。


    结束这一段的彩排, 周曦儿从台上下来,听见梁珍对她说,刚才的应变不错,秀导不喊停,我想他也是将错就错,顺便给你们做个压力测试。


    “上台你保持这个状态,至少可以拿到十佳。”


    比赛名次分冠亚季,各单项奖,按照手册上的时间安排,上届得奖的十佳模特儿们明日会过来探班。


    “唔,好累,想早点睡。”


    周曦儿回到了酒店,在门口和周皓天讲电话,又细细声问他:“明晚可以过来看我吗?”


    “我会来看你,是几点开始?”


    “七点半,你说的,不要骗我。”


    “几时骗过你。”


    她握着电话进了房,见到吉迪在做拉伸,两人对视一眼,周曦儿拐进梳妆间,和他继续聊:“有点吵,你在哪里?”


    周皓天说他在另一个部门的口供室,抓了几个飞车仔 。


    讲了十几分钟,周曦儿打了好几个哈欠,他在电话那边察觉到,让她收线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忽然变好温柔,讲话轻飘飘,听到他心痒,“给你发新屋照片。”


    “好。”


    挂线后,周曦儿趴在床上,点进去手机,慢慢滑着屏幕看他发来的照片。


    吉迪问她:“男朋友?”


    “唔。”


    “一起多久了?”


    “好久了。”


    她八卦了几句, 见周曦儿没有要聊天的心思,便起身往浴室方向走,“那我先冲凉?”


    周曦儿点头。


    这一晚还算融洽,没有特别的事发生,吉迪也很快睡着了。


    次日下午三点半,正式上台时间快到了,周曦儿把服装和鞋子最后再试穿了一遍, 再用防尘袋装好。


    在她检查比赛包时,有突如其来的杂音打破了宁静,吉迪不知道在手机点开了什么,周曦儿听到有老鼠尖锐的吱吱声,持续了好几分钟。


    周曦儿皱眉,“你能把音量调低吗?”


    “很快就看完了。”


    吉迪躺在沙发上,很惬意地咬着苹果。午后强烈的光从窗台照进来,周曦儿眯了下眼,刚背过身,一声碎裂的响就刺进她的耳膜。


    她定在了原地。


    是吉迪切换到一段砸玻璃短片,什么解压馆的行为艺术,声称在瓶子破碎的瞬间,可以带来平静。


    周曦儿呼吸开始急促。


    空酒瓶一只一只从楼梯上滚落,啪的碎掉,啪的又发出清脆的巨响,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吉迪咬着苹果在笑,“这个声音真的好解压呢。”


    周曦儿心口传来了一阵剧痛,她屈伏在床沿,“你能…”


    她疼到说不了话,慢慢合上眼,却见到了周宏。


    她见到他从椅子上摔下来,手里扯着桌布t?,连带着花瓶也一起跌坠,周曦儿听见了,听见了他轻微的呼救,他的唇张张合合,是在叫周曦儿打995。


    可她却没有任何动作,一动不动地,眼睁睁地看着她父亲大口大口地喘息,最后冷汗浸湿了他的衣服,直至心跳停止,她静静地,看着周宏一点点地消失。


    ——小朋友,请你回忆一下,大概几点钟发现你父亲不对劲的?


    当时你在做什么?


    你看到他的第一眼是什么样子?比如,坐着还是倒在地上,意识如何?


    他今日有没有和别人发生过争吵? 家里还有谁?


    “啊!!”


    周曦儿心脏忽地剧烈收缩,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要再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Josie, 没事吧?”


    吉迪走到她面前,碎裂声就越来越近,周曦儿立即钳制住她的手腕,“关掉,求求你关掉!”


    “你是哪里不舒服?”


    吉迪终于关掉了循环播放的声音,抬手抚了抚她的肩,又问:“需要帮你通知主办方的医生吗?”


    周曦儿无力瘫坐在地上,额头全是薄汗,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听不见吉迪说的话。她睁开眼,见到了角落里的魔鬼,是她自己。


    小曦儿勾勾手指,叫她过去,周曦儿摇头。小曦儿就指责她,你为什么见死不救,他可是爸爸,你是刽子手!


    第54章


    狮城的家是很漂亮的。


    天花有复古吊扇, 地面铺咖色几何花砖,中间有一道拱门,进去见到一张圆桌,桌子上方垂一盏藤编灯,灯落下来,爸爸就是在这张桌子,心梗发作死掉的。


    小曦儿还没走,一双深黑眼睛倔强地望着她。吉迪却要走了,“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没事了。”


    周曦儿唇发白,身体在微微颤抖着,撑着床想站起来,站不稳又跌倒。吉迪踩着一双高跟鞋,蝴蝶似的从她身边走过, 留下了香水味。


    浓,浓到周曦儿想呕吐。


    “你对警察说谎,他明明还有意识!”  小曦儿向她走来,企图捉住她的手,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她拉着周曦儿向窗台走去。


    白茫茫的光越来越亮,周曦儿浑身冰凉,不知道流的是汗还是泪,日光像魔影侵袭她。


    浑浑噩噩间有一只鸟儿飞过来,栖息在窗沿。 它有着闪亮的蓝色羽毛,是蓝松鸦,古老传说中,它的驻足会带来希望。


    香港有蓝松鸦吗?香港为什么会有蓝松鸦,这不可能。蓝鸟偏头看向她,周曦儿就想到了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啊,比赛快开始了啊。


    想到这,她一把地推开小曦儿,声音几近哀求:“你能不能放过我?”


    她这一推,小曦儿真的就消失了。


    周曦儿扶着软凳,跌跌地往前倾,面前是梳妆镜,她手抖得很厉害,胡乱翻找化妆包,最后找到了一支提神棒,她拧了盖,猛地吸入几口。


    强烈的薄荷味刺激神经,可以短暂缓解不适, 将情绪拉回现实。周曦儿找到电话,马上打给了梁珍,等了许久才接,其实不过半分钟,她觉得漫长。


    “Josie?”


    “...珍姐,你来接一下我。”


    “开场还有35分钟,你怎么还没到?”


    “过来接我,我有点不舒服。”


    周曦儿讲完就挂了,喉头像出了血,刺刺的疼,要快点离开这里。


    她拖着身子到梳妆间洗了一把脸,时间紧迫,她要去找鞋,记得就放在行李箱里,但是不见了,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鞋子凭空消失了,这也不可能,周曦儿心底一阵恐慌,她站在了窗前,没有蓝鸟亦没有鞋 。


    她用指甲掐一掐自己,确定还有痛觉,不是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她倚在墙上,撑着自己的身体,抬手扯一扯纱帘,这时有什么进入了视野,白色,白得那么清晰,是她的鞋,冰白的鞋面有数道划痕,如一件垃圾,被丢在了外窗台的边沿。


    它原本是要站在T台的。


    一双双鞋衬得模特儿们的脚踝细又直, 哒哒地踩在地面,后台热闹极了,离上场不到十分钟,各有各忙。


    “帮我再补点高光。”


    “有没人看见我的号码牌?”


    “在这里,我找到了。”


    “怎么不见15号的周曦儿?”


    统筹的工作人员转了一圈,找到14号吉迪,“你出来时没见到她?”


    “你去找她经纪人,我不清楚。”


    吉迪对镜扫了几下睫毛,拢了拢头发,再拿起一旁的果蔬汁,喝了几口后,手腕忽然被人握住,她一抬头,来不及说一句话,手里的杯子被夺了去。


    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杯子被夺的同时,湿润的汁液就朝她脸上泼了过来,吉迪摸着脸尖叫,“啊....!”


    周曦儿放下杯,一只手抓住吉迪的胳膊 ,将人拉起来往外拖。


    “你干什么啊!”


    吉迪试图挣脱,明明高了个头,竟然甩不掉她的力气,周围人声劝阻,周曦儿一个眼神扫过去,“不关你们的事!”


    吉迪脸上都是湿黏的汁液,睫毛黏在一起,跌撞着被周曦儿拖出走廊,她哭叫:“你要干嘛?”


    旁边就是洗手间,连着母婴室,周曦儿砰的声反锁了门,她抡起台面一个湿巾盒,照着吉迪的脸用力砸了过去。


    “我的鞋子是你扔的?”


    吉迪脸颊发麻,她望着眼前的女仔,仿佛失心疯的眼瞳,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和昨天的周曦儿简直判若两人。


    她不敢正视,后退了一步。


    周曦儿再问:“我的鞋子是你扔的!”


    吉迪摇了摇头, 挣她的手,要逃,被周曦儿一把扯回来摁在墙上,她不知几时拿了一支钢笔,转了下尖端对准吉迪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你不说我就刺进去!”


    疯子。


    她的眼瞳有火焰,吉迪被吓到了,不敢再动,周曦儿作势要刺她。


    “是,我做的。”


    “道歉!”


    “对不起。”


    这不是吉迪第一次捉弄人,却是她第一次被反噬,如此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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