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许泽斌找的那位狗仔足足跟了八天,期间扮路人、扮食客、扮自由摄影师,终于让他在第九天时,拍到周振豪只身一人上了万佛寺。


    “许先生,看清楚了,逝者姓李。”


    第42章


    许泽斌在中环花园道33A一家铁皮档花店买了一束花。


    花店最近生意特别好, 四月又逢清明,许多人来买花给Leslie,这是他生前最喜欢的花店,穿半身围裙的阿婆,回头一见又是白百合,随口问着:“买给Leslie啊?”


    你们真好,那么多年了还记得他。


    许泽斌说不是,是买给我的爱人,她也不在了,她也很喜欢Leslie的。阿婆就说,难得有情人。


    司机老顾载他去沙田,行驶途中放一首旧曲,难得有情人,关淑怡。


    许泽斌跟着音乐轻轻哼,手指点膝头,望出车窗外,窗外有望不见尽头的绵延山色。


    都说这一带风水好。大围有车公庙,背靠山,前有蜿蜒河流, 丁财两旺。


    九肚山,饱览山景海景和马场 ,是为尊贵之地。


    排头村的万佛寺,沿路有五百金箔罗汉在夹道欢迎信众,据说殿内又有一万二千八百尊金佛,担得起万佛二字了,她就在这里。


    到了,车子停山脚下。


    山势迤逦,需要爬400级台阶,老顾给他一把黑色雨伞当杖,他说不需要。


    沿红墙到顶,进寺, 有油灯,灯把佛的眉眼t?照得很黄,如晨曦。许哲斌跨过门槛至佛前,大佛垂眼望众生,望着他,望着他。


    他望着她。


    “斌少,今晚想要小美小云,欣欣还是Anita陪你喝酒啊?”


    “要美瑶。”


    “她不陪酒的。”


    “那就叫她来倒茶。”


    友人笑着揶揄,“你怎么不去茶楼?右手报纸,左手雀笼,和阿公阿伯们一起吹马经,来什么夜总会。”


    “我喜欢来这里喝茶。”


    他把手里的香烟摁在了烟灰缸,又道:“叫她过来收拾。”


    “好好, 我去叫她。”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光怪陆离的舞池,没多久,美瑶越过池中缠绵悱恻的男女,不声不响地走来,不声不响地收拾桌面。


    斌少拢手咳了几声,见她没反应,又咳了几声。


    “先生,肺痨就去看医生哦。”


    他无所谓她的态度,“今晚收几点?”


    “八点九点十点.....吧。”


    “我请你去吃许留山?”


    他听Mary讲,她最爱芒果西米捞。


    “谢了,我减肥。”


    她穿着改良过的及膝旗袍,不是像小姐们的高开叉,起身时, 他闻得到裙身有淡淡的香皂味,涩,又甜。


    离得这样近,他也没碰她,手都不舍得碰一下。


    没想到有咸湿佬看上她,那人颈上一条金链,手有金表,头发梳得油亮,眼睛小小色迷迷,居然敢对她“上下其手”。


    岂有此理。


    斌少目光扫了一圈,烟灰缸杀伤力太大,一不小心可能把人弄死,他在救美的关键时刻,也有理智脑子会衡量轻重,一只玻璃杯足够了。


    啪! 哐当!


    酒杯哗啦啦碎一地,操着一口台湾腔的男人立即爆缸,手捂住头,骂他祖宗十八代,“你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需要择日?”


    说完,斌少牵起美瑶的手,潇洒离去,快步走出纸醉金迷, 来到喧闹街道 ,霓虹灯影掠过他的脸和她的眼,美瑶大力甩开他的手,惊魂还未定,胸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你你...”


    “你要怎么谢我?”


    “他会报警抓你的。”


    斌少笑,“他动不了我。”


    “为什么?难道是你串通他来碰我,然后英雄救美,好老土。”  她冷哼,瞪着他。


    连生气的样子都那么好看,真是不得了。


    “想象力这么丰富,怎么不去当编剧?”   他倚着栏杆,点起一根烟。


    她喃喃:“我读书少,文员都当不了。”


    忽然地低下声来,垂着眼,任晚风吹乱她散发,满脸惆怅黯然神伤。


    “你会英语吗?”  他靠近她。


    “会一点。”


    “打字影印呢?”


    “会一点。”


    今夜有恬静月亮,坠到他的心里,她什么都会一点,于是他也靠近一点,“你可以去我家公司上班。”


    她犹豫。


    “放心,是正当生意。”


    他趁机再问一次:“带你去饮糖水?”


    他的眼睛会电人,她终于听到了自己缓慢的心跳,应承着,“好啊 。”


    斌少带她去了许留山。


    50年代初期,许留山在元朗还只是一家凉茶铺,主要售卖中药、龟苓膏、火麻仁。后来慢慢转型,推出鲜果甜品,美瑶偏爱他家甜品,但也只是在发薪日才舍得犒劳自己。


    这夜,斌少不仅带她堂食, 又买了几份拎走, 因她说,要给妈妈,给哥哥。


    “你还有哥哥?”


    “我们上契的,他是我邻居,小学就认识了。 ”


    他又问:“有什么仪式,是像古惑仔结义那样?”


    “差不多,对灯泡起誓,有你有我,有情有生有死有义。”


    斌少听了又笑,笑出了两个酒窝,他拿出手帕轻轻替她擦手,“送你回家。”


    夜已深,她的哥哥就站在转角,在那间仿古匾额、黑漆底招牌下的药店等她。见到有陌生男人送她回来,脸色当即一变,语气不悦地问:“这么晚了?他是谁?”


    “我是美瑶朋友。”


    “没问你。”


    气氛诡异,三个人,你看我,我看着你。


    忽地,日久失修的灯丝烧断了,发出极轻的一声, 谁家的猫儿窜了出来,从幽暗的这头奔向那头....…


    猫咪钻进红白蓝胶袋,铁架哐啷哐啷,女人街收档了。


    “呀,你只衰猫啊,出来出来,不要抓坏我的手袋。”  捏着猫咪的后颈,把它揪出来,再抽出个纸袋,把今晚售出的最后一件商品装了进去。


    “呐,你的东西,拿好了。”


    小小一只袋卖给别人一百,卖他一千。


    而男人出手也很阔绰,不讲价,比他朋友还大方,本来都打算赶走,又塞来一张钞票,生意难做,讲几句话就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周皓天接过纸袋,又问:“她哥哥叫什么?”


    “这个我是真不知,只记得他是个厨子。”


    “你又记得清楚了?”


    “那回他来找美瑶,一只手臂包得像木乃伊,说是在厨房工作时被烫伤了。”


    Mary边收拾摊档,边问:“ 你写书时是会化名的吧?”


    周皓天和她说是记者,在收集资料写一本上世纪底层女性的生存史,他点头, “放心。”


    驾车回到家,零点刚过,以为周曦儿睡了。卧室有灯,推门进去,只见她抱着双膝,懒洋洋地坐在那,脸朝着飘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还没睡?”


    “等你。”


    “说了不用等。”


    他走到衣柜前,解掉一颗颗纽扣,衬衫挂在脏衣篓边,赤着上身向她走来,注意到她还穿着外出的衣服,想她应该还没洗澡,便去浴室拧开了浴缸的水。


    等到水温差不多了,他们一起泡澡,周皓天在她身后,挤了沐浴露,从她的肩到大腿细细揉着泡,“今天去了哪里?”


    “和珍姐在中环看展。”


    “什么展?”


    “古希腊人。”


    她还没说看了什么,想了什么,这时他的手揉到了敏感的地方,周曦儿倒吸了口气,“我听到一个希腊故事。”


    “你说。”


    他知道她想分享。


    浴室热气腾腾, 周曦儿后背贴他胸膛,一只手轻轻拨着水,  “ 底比斯国王得到神谕:他的儿子将来会弑父娶母。于是国王抛弃了刚出生的儿子俄狄浦斯。俄狄浦斯被邻国国王收养长大,成年后,他因担心神谕应验而离家出走,在路上与人冲突,失手杀了一个老人,那人正是他的生父。”


    “之后呢?”


    周皓天托起她的臀,让她坐在了自己身上, 周曦儿缓缓一沉到底,夹紧了,咬着唇慢慢磨着, “逃到边境时,他无意中拯救了底比斯城,因而被拥戴为新国王,并按习俗娶了前王后,也就是他的生母。”


    周皓天没说话,拢起她一侧长发,在她肩上咬了齿痕,身下动作没停,她仰起了脖颈,“真相揭露后,王后自尽,俄狄浦斯刺瞎了双眼。”


    “只是神话,不是真的史实。”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呢?”


    水下有声,她被弄到眼神迷乱,手掌紧紧攀住缸沿,“ 俄狄浦斯一直在反抗,他的反抗是写好的剧本,这是真的。”


    周皓天吻着她的后颈,他下巴的短胡茬贴到她很痒,结束的时候,周曦儿的手指,在染了雾气的玻璃上写了字:“我们一起离开香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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