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只是小雪,飘飘悠悠地从天的尽头落下。
好冷。
虞川洲不在,冬天居然这么冷。
他想起虞川洲说的话,“明年还会下雪的,雪人会回来的。”
那虞川洲呢?
他会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一起回来吗?
路遥遥没有尽头,杨小聪发梢肩头都落满了雪,呼出的气成了白雾,茫然然一片。
掌心里捏着的观音像越发炙热,杨小聪低头看了一眼,一粒白雪恰好落到观音像上,又被过高的温度融化,化作一滴水,观音像好似都要哭了。
“小聪,别去了,回家吧。”
虞川洲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来,很是担忧的样子,“我不在医院里面,你去了也没用。你摔得太严重了,回家抹药吧。”
杨小聪瞳孔蓦然缩小,在原地寻找着,“虞川洲!你在哪!你出来!”
“我一直在你身后啊。”虞川洲嗓音低落,“你好像看不见我。”
身后?
杨小聪背过身,跌跌撞撞地摸索着。
一片空白,只剩下飞舞的雪。
“小聪,你摸不到我的。”虞川洲苦笑一声,“我在看着你,以后就算你听不见我说话了,见不到我了,我也在看着你。”
“哥,你别走!”杨小聪再也绷不住了,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走向虞川洲,还没有告诉虞川洲,他有多么喜欢他,虞川洲就这样不见了。
杨小聪缓缓跪倒在地,哭得喘不上气,“你别走……我只有你了,你别走……哥,你在哪?你到底在哪?”
又是一阵风拂过来,雪花落到杨小聪的鼻尖,轻柔似恋人的亲吻。
“你要答应我,不要忘记我,以后也要记得我。”虞川洲缓缓说,“但是不要再喜欢我了,你只需要记得你值得,有个人很喜欢你,特别喜欢你,你值得被爱。”
虞川洲越说,嗓音越哽咽,“如果你觉得很痛苦,那……那你就忘掉我吧。”
杨小聪歇斯底里地哭出声,“我不要!你到底在哪?!你出来,你出来啊!”
一声无奈的叹息。
杨小聪感受到有一股温暖的气息正在靠近自己。
他知道这是虞川洲,但他看不见。
他的眼前只有雪。
有什么湿热的东西落到他的唇瓣上,又轻飘飘地散去了。
杨小聪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触感太轻了,好像只是雪花从他唇上擦过去了。
“小聪,往前走。”虞川洲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了,“你要记得我,拜托了。”
雪下得更大了。
淹没了万物的痕迹。
虞川洲彻底不见了。
第53章 痕迹
南方罕见地又下了一场雪,不过两个小时,这雪就彻底散了。
杨小聪一直待在原地没有动,直到这场雪停下,消融成了水,他才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茫然地环顾四周。
“虞川洲?你还在吗?”
“虞川洲?”
“哥?你别吓我,哥?”
“……”
不论他如何呼喊,虞川洲都不会给他回应。
天际透出一抹亮光,晨曦已到,冬天快要过去了。
杨小聪没有反应,他只是想,这可真是一场噩梦。他以前做过很多噩梦,只有这个最可怕。他不敢再做梦了,他要清醒过来。
这只是一场梦,醒过来就好了。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上床睡觉的,他好像在哭,可他自己半点也记不得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房间空荡冷清,寂寞如同水蛇,悄无声息地爬进来,缠绕着他,逐渐占据了他的每一寸神经。
杨小聪觉得自己又忘了什么,可他又想不起来了。
他下了床,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双眼红肿,明显是大哭了一场。他疑惑地抚摸着自己的眼皮,觉得自己的脸很干涩,就像是眼泪干涸在脸上,皮肤紧致。下巴还有血,伤口隐隐作痛。
再一低头,手心,膝盖,都沾了血。尤其是膝盖的伤,钻心的疼。
奇怪,怎么会受伤呢?
杨小聪很郁闷,他真的不记得自己受过伤,他只知道自己在家里睡了一觉,醒来就有这么多伤口了。他的记忆就这样被抽走了一块,他只觉得诡异,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找来药水,自己给自己抹上,他又想,真怪,平时也是一个人,为什么今天觉得那么孤独?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应该有一个人半跪在地上,手里拿着棉签和碘伏,帮他涂药,还要骂他小脑发育不良才对。
不应该是他孤零零一个人。
真奇怪。
杨小聪的疑惑更大了。
他把药水放回原位,去整理被褥,折被子的时候,掉出来一块玉坠。
他捡起来一看,观音像。
观音依然这么慈悲地俯视众生。
杨小聪像是被雷击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落下,摔在地板上。
他又忘了。
他又把虞川洲忘了。
这时候杨小聪才明白虞川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原来虞川洲早就知道所有人都会忘记他,他害怕自己就这样被遗忘,所以他才一遍遍恳求杨小聪别把他忘了。
可不过是睡了一觉,再醒过来,杨小聪就不记得他了。
杨小聪心跳得很沉重,每一声都有回音,仿佛穿透耳膜,震耳欲聋。
他想起来很多事,比如那个穿心巷的传说。
一对恋人擦肩而过,千年后再相逢。这真是个美丽的传说,但是这对恋人要等待整整一千年,他们注定会错过一次。
还有虞筱牵着他的手,对虞川洲说:“从今天开始,小聪就是你的弟弟了,你不能再欺负他了。”然后虞川洲不屑地切了一声,说他才不会有这么笨的弟弟。
还有虞川洲带着他爬到屋顶上去看星星,然后把他一个人丢在屋顶上跑了。他在屋顶上急得大哭,虞川洲在下面很得意也很欠揍,“你要是答应永远跟我在一起,我就救你下来。”
话语未落,他就被闻风赶来的杨小聪奶奶暴揍一顿。
太多了,记忆如同老电影的胶卷一般呈现,每一帧每一幅都那么鲜活灵动。
青梅竹马的回忆,只需要一场大觉,就可以被淹没在长河里,无迹可寻。
杨小聪手指颤抖,他小心翼翼的,不甘心的,对着空气很小声很小声地喊:“虞川洲,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应他。
不在了。
也许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梦呢。杨小聪现在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清醒的还是在做梦,他使劲儿地掐了自己一把,很疼,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空无一人。
他找到护士,“那间房间里面的病人呢?”
护士说:“早就出院了。”
“什么时候出院的?”
“前几天就出院了。”
“病人叫虞川洲吗?”
护士小姐笑了,“没有这个人,你找错地方了。”
杨小聪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道:“就是那个长得很好看,一直发高烧的男生啊!你还来病房看过他的!”
护士小姐继续摇头,“你找错地方了,我们这里没有这个病人,他没有在我们这里住过院。”
杨小聪不信邪,他拿出手机,想调出照片,却在看到屏保的一瞬间愣住了。
原本的屏保,是他们两个的合照。
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眼神懵懂地看着镜头。
虞川洲不见了。
杨小聪抖得更厉害,他感觉自己在哆嗦,点个相册都点了好几次才成功,他飞快地翻动着相册,却找不到任何一张跟虞川洲有关的照片。
不管是合照,还是单人照,全部消失了。
他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这一切。
护士小姐好心地问:“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杨小聪一下子就哭了,他说:“你们能把虞川洲还给我吗?你们能还给我吗?”
护士小姐还是在笑,然后说:“您可以去精神科看看。”
他没病。他知道虞川洲是真实存在的。
杨小聪又给李凌云打了电话,他问:“你还记得虞川洲是谁吗?”
李凌云说:“他是谁?”
杨小聪心里越发绝望,他又问:“你还记得霍衡是谁吗?”
“记得啊,我们老板的儿子啊。”李凌云担忧地问,“小聪,你怎么了?”
他记得霍衡,却不记得虞川洲。
“你真的不记得他吗?当时我们四个人一起打游戏,你不记得吗?”杨小聪每个字都是颤抖的,“凌云,你别吓我,你真的不记得他了吗?”
李凌云叹了口气,“刀剑之争就三人副本和五人副本,我们怎么可能打四人副本呢?我们不是一直打的三人副本吗?小聪,你到底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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