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算了, 别把人家小姑娘欺负哭了, 留点面子。”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 从球场的那一头扎过来, 扎在林清昙的后背上。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在意,但她的手气得发抖。


    上半场她几乎没碰到球。


    不是没人传给她,她跑不到位, 或者跑到了但球已经传出去了。


    没日没夜的练了两天, 一上场全忘了。


    她有两次投篮的机会。


    第一次,球在她手里停了一秒,她就慌了, 匆忙出手,球打在篮板上弹了回来, 连筐都没碰到。


    篮板被八班抢走,对方快攻得分。


    她听到身后有人“啧”了一声。


    第二次, 她不敢投了,球在她手里攥了两秒,她传给了杨鸿昱。


    传得太急,球从他指尖滑过去, 出界了。


    失误算在她头上。


    她低着头跑回自己的位置,不敢看任何人。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的时候,林清昙觉得这哨声是在救她的命。


    她走到场边,拿起毛巾盖在头上,蹲了下来。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不怪你。”宋初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本来就是被拉去参加比赛的。要怪就怪那帮男生不行,连个球都传不好。”


    林清昙从毛巾底下露出一只眼睛,无力地笑了一下。


    宋初夏的话是在安慰她,她知道。


    可是她还是忍不自责,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差劲,为什么总是跟不上队伍的节奏。


    “我哪里不行了?”周明朗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明明就是有人拖后腿。战术跑了多少遍了,上场就忘,球也接不住,站位也不会。我哪里不行了?”


    他没有看林清昙,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对她说的。


    林清昙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毛巾从头上滑下来,落在脚边。


    “你行?你行你倒是得分啊!”宋初夏瞬间炸毛,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张开了翅膀,挡在林清昙面前,“你打了半场得了两分还是罚球,你好意思说别人?”


    “我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也不行!”


    两个人拌嘴的声音越来越大,周明朗的脸涨得通红,宋初夏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两个人就这么僵持,谁都不肯让谁。


    林清昙蹲在那里,听着他们吵架。


    她在想,如果她不是被拉去参加比赛的,如果她真的有篮球天赋,如果她的投篮不是只有在没有防守、没有压力、没有时间限制的时候才会进,那该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她就是一个连球都接不住的,跑位永远慢半拍的,只能在场上当摆设的替补。


    不,她连替补都不如。


    替补至少不用上场被人笑。


    吵着吵着,周明朗的声音忽然小了。


    宋初夏的声音也小了。


    杨鸿昱站了起来。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向林清昙:“林清昙,站起来。”


    他向林清昙伸出手。


    他逆着光。


    林清昙看不出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生气。


    杨鸿昱说:“我昨天说的话忘记了?”


    你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林清昙摇头:“没有。”


    “那就起来,好好准备下半场。”


    “我……”


    “起来,相信你自己,林清昙。”


    她看着他的眼睛。


    被他眼中的情绪感染,迟疑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我一直都相信我自己。”


    林清昙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杨鸿昱把林清昙拉了起来。


    阳光穿过两个人手指间的缝隙,定格在这一瞬。


    林清昙深吸一口气,走进球场。


    下半场的哨声响了。


    比赛重新开始。


    八班的人还在嘲讽。


    但林清昙没有看他们,她只看着杨鸿昱。


    她跟着杨鸿昱的节奏走。


    杨鸿昱过了一个人,又过了一个人,八班的两个防守队员被他甩在身后。


    然后他停了下来。


    站在三分线内,面前是八班最高的那个男生,伸着双手,像一堵墙。


    杨鸿昱没有投篮,他把球往左边一拨,传了出去。


    球从那个高个子男生的腋下穿过,擦着他的球衣飞过去,没有一丝偏差地飞到了站在三分线附近的林清昙手里。


    因为上一场林清昙打的太菜,没人防她。


    林清昙接住了球。


    屈膝,举球,手腕用力。


    球从她指尖飞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杂念。


    什么都没有。


    只有球和篮筐,只有她从无数个傍晚的练习中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抛物线。


    唰。


    入网。


    三分。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尖叫。


    林清昙不知道那是不是给自己的。


    她转过身,往回跑。


    经过杨鸿昱身边的时候,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站那儿别动,没人会防你。”


    她点头,耐心等待下一次进攻。


    杨鸿昱又突破,又分球,又传到了林清昙手里。


    这次她在弧顶,面前没有人,八班的防守全扑在杨鸿昱身上了,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女生会投篮,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清昙出手。


    唰。


    又一个三分。


    十七比二十五,变成了二十三比二十五。


    分差从八分缩到了二分。


    看台上的尖叫声更大了,有人开始喊“林清昙”的名字,声音从看台的各个角落涌出来,灌进她的剧烈跳动的心脏里。


    八班叫了暂停。


    他们的教练,戴着哨子的体育老师,在对着队员喊:“防那个女生!她投篮准!别让她接球。”


    暂停回来。


    八班的人开始防她了。


    有人贴着她,紧跟她的每一步。


    她的体能已经消耗了大半,三千米的疲劳还没完全恢复,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力往下踩才能踩实。


    她接不到球了。


    但杨鸿昱开始拿分了。


    八班的人去防林清昙,他就没人防了。


    他突破,上篮,得分。


    他急停,跳投,得分。


    他在三分线外一步远的位置出手,球划过一道平平的弧线,打板入框,得分。


    分差在缩小。


    二十五比二十七,二十七平,二十九比二十七,反超。


    八班的人急了。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大,推人,拉人,撞人。哨声频繁地响起来。


    杨鸿昱站在罚球线上,两罚全中。


    三十一比二十七。


    看台上三班的同学们已经站起来了,有人在挥舞班旗,有人在吹哨子,有人把双手拢在嘴边当喇叭在喊“三班加油”。


    但八班又追了上来。


    他们的核心球员连拿五分,比分变成三十一比三十二。


    三班落后一分。


    计时器上的数字在跳动。


    一分三十秒。


    一分十五秒。


    五十八秒。


    杨鸿昱抢断,传球,周明朗上篮得分。


    三十三比三十二。


    再次反超。


    八班进攻,投篮不中,篮板被杨鸿昱抢到。


    他运球过半场,时间在走。


    三十八秒。


    三十二秒。


    二十八秒。


    他没有传球。


    他运球,往内线突破,吸引了两个人的防守,然后他跳了起来。


    八班的人全都过去防杨鸿昱。


    当球飞起来时,八班的才意识他们被耍了!


    那是一个假动作!!


    不是投篮,是传球。


    球从人群中飞出来,越过所有人的头顶,飞向三分线外。


    飞向站在那里的林清昙。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


    球在半空中旋转着,棕色的球皮上能看清每一道纹路,球面上有无数光线在跳动着,像一颗正在燃烧的小太阳。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个球。


    看台上站着的、坐着的、举着手机的、喊着加油的,八班替补席上攥着拳头的、咬着嘴唇的、捂着眼睛不敢看的,球场上周明朗张着嘴、宋初夏捂着胸口、孟奕涵默默祈祷……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个球。


    林清昙看着球朝自己飞过来。


    她伸出手。


    球落在她手心里。


    她想起那些傍晚,他站在她旁边,把球递给她,说“投一个”。


    她投了一个又一个,投到手酸,投到天黑。


    她屈膝,举球,手腕发力。


    球从她指尖飞出去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画面在慢放。


    球在半空中旋转。


    光线把它照成一颗橘红色的流星,从她的指尖出发,越过三分线,越过罚球线,越过篮板上沿那一小块被擦得发亮的白色区域,朝着篮筐的方向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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