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护理站仍有人核对医嘱,所有动静都隔着漫长距离, 传到任柔耳边时只剩模糊杂音。
她站在门前,许久未动。
连夜奔波与整夜等待耗尽了她的精神。
浅色长裙布满褶痕, 柔软长发散在肩侧, 那张原本白净秀气的脸失去血色, 鼻尖与眼尾哭得通红,干涩唇瓣微微张着, 呼吸杂乱无章。
“任小姐。”
护士侧身让出通道,小声提醒:“进去吧。”
这句话终于让她恢复动作。
任柔踉跄着跨过门槛, 鞋跟磕在地面, 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她扶住墙边的不锈钢扶手, 继续往里走。
周歌站在数米之外。
他一夜未曾合眼。
从邮轮赶往码头, 又从码头追到机场, 身上那套高定西装早已失去原有的规整。
领口歪向一侧,风衣沾着灰尘,半边脸还留着任柔打出的掌印。
唇角伤口已经结痂, 手臂上被她咬出的齿痕仍在渗血,深色印迹沿着衣袖扩散。
他没有处理。
手术室门打开以后,他始终站在原处,连脚步都未曾向前。
任柔经过他身边时, 连余光都未曾落过去。
周歌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只跟在她身后,隔着一段足以让她安心的距离进入手术室。
他清楚,自己已经失去靠近她的资格。
手术室内仍亮着无影灯。
几名医生退出抢救区域,只留下监护护士守在仪器旁。床边的设备发出规律提示音,屏幕上的波形起伏微弱,每次跳动都隔着漫长间隙。
奶奶躺在病床中央,面容衰败,胸口在呼吸机辅助下缓慢起伏。
任柔走到床边,膝盖落在地上。
坚硬地面撞得骨头发麻,她毫无反应,只抬起双手,小心捧住老人露在薄被外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
“奶奶。”
她低头贴近老人,眼泪落在苍老皮肤上。
“我在这里。”
任奶奶的眼皮动了一下。
老人缓慢睁开双眼,视线经过短暂涣散,终于停在孙女脸上。她看了很久,像要将眼前这张脸重新记住。
任柔将奶奶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拼命忍住哭声。
“囡囡……”
老人说话已经十分吃力,短短两个字,耗去了她许多气力。
“奶奶在。”
任柔急忙点头,脸颊贴着她的掌心,“我也在。您别怕,医生还在外面,他们会治好您的。我们回临川以后,我陪您养病,您想住多久都行。”
“我们还没看日落。”
“您答应过我的。”
老人望着她,唇边缓慢浮起慈爱的弧度。
“囡囡……别哭。”
她艰难移动手掌,替孙女擦去脸上的泪,手指刚触到眼尾,便失去了继续抬起的力气。
任柔立刻握住她的手。
“奶奶年纪大了,活了这么多年……已经知足了。”
“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考上大学……我的囡囡有出息,人也生得漂亮。”
老人喘息许久,才继续说下去。
“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太多苦了。”
“以后别总想着省钱。想吃什么就去吃,喜欢什么就去买。想去哪里,也别怕路远。”
“好好念书,好好生活。”
“平安长大。”
任柔不断摇头,眼泪顺着白净脸颊往下落。
她想说自己什么都不要,只要奶奶留下,可喉间堵得厉害,一个完整的音节也发不出来。
老人看着她,目光里仍有放不下的牵挂。
“囡囡,奶奶这辈子什么都很满意的。”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每说一句,监护仪上的波形便跟着出现变化。
门口的医护人员相互看了一眼,谁也没有上前打断。
任奶奶的模糊的视线慢慢越过孙女肩头,落向门边。
周歌站在那里。
手术灯照在他身上,将高大的轮廓映得分明。
他从进入手术室起便未曾靠近,肩背挺直,脸色苍白,曾经张扬恣意的周家二少,此刻却只剩廖寂。
老人看了他数秒。
“囡囡……”
“别怨那孩子。”
任柔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奶奶这副身体,早就撑不了多久了。今天这件事,只是赶在了一起。”
“你别为了我,记恨谁一辈子。”
“恨一个人……日子会过得很苦的。”
任柔握着奶奶的手,终于哭出声。
“我不恨,我谁都不恨。您别说了,您先休息。”
“等您好起来,我们再说。”
任奶奶力气却越来越小了,声音也开始带着疲倦,像是进入了某种回忆里。
“唯一遗憾的就是没办法看我家囡囡嫁人了。”
“不过奶奶好像看到了,看到了那一幕了,真漂亮啊,像蝴蝶一样……”
最后一个字落下,老人手上的力气缓慢散去。
任柔仍将那只手贴在脸侧。
她等了片刻,低声唤道:“奶奶?”
监护仪上的波形停住。
尖锐的长鸣贯穿整个手术室。
护士立刻上前查看,医生也从门外快步走入。短暂检查后,主刀医生抬手关闭了监护仪的警报,低头确认时间。
“患者于凌晨五点四十七分,临床死亡。”
所有仪器提示音归于寂静。
任柔仍旧跪在床边。
她垂着头,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未曾听懂医生的话。
“奶奶?”
她再次唤了一声。
老人双目闭合,再无回应。
“您睡着了吗?”
任柔俯下身,将耳朵贴近老人胸口。那里听不见熟悉的心跳,只剩仪器停止运作后的寂静。
她抬起头,双手捧住奶奶的脸。
“您看看我。”
“奶奶,您睁开眼看看我。”
“我以后听话,我什么都听您的。您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会好好念书,也会照顾自己。”
她越说越急,眼泪不断落下。
“您还没陪我看日落。”
“您答应过我的。”
任柔俯身抱住老人,额头抵在她肩侧。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失去控制,在手术室里断断续续地响起。
十几年相依为命的日子,一幕幕重新出现在脑海。
她小时候发高烧,奶奶背着她走过半座城去医院;她第一次拿到奖状,老人将那张薄薄的纸装进相框,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她离开临川读书,奶奶每晚都留着客厅的灯,盼着她什么时候能够回家。
那个家破旧狭小,却始终有人等她。
如今,等她回家的人走了。
任柔抱着奶奶,哭到呼吸失序,肩膀不断发颤。
医生与护士陆续退出手术室,将最后的时间留给家属。
周歌仍站在门口。
他看着伏在床边的女孩,脚下像被钉在原地。
从机舱到医院,所有画面反复出现在脑中。他强行抱走任柔,忽视老人的身体状况,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分寸。
那场昏厥与他脱不开关系。
如今老人躺在病床上,再也无法醒来。
周歌闭了闭眼,喉结艰难滚动。过了许久,他才迈开脚步。
皮鞋踏过地面,每一步都放得缓慢。
任柔听见脚步声,身体立即僵住。
周歌在她身后停下,未曾伸手碰她。
他陪着她站了许久,才俯下身,低声开口:“乖宝。”
任柔没有回头。
周歌看着她散乱的长发与单薄肩背,眼底布满疲惫。他一向擅长处理矛盾,也习惯用权势解决麻烦,此刻面对她的悲恸,他找不到任何能够弥补的办法。
“对不起。”
任柔背脊一震。
她缓缓转过头。
那张白净漂亮的脸已经被泪水打湿,眼尾红得刺目,细软唇瓣失去原本的粉润。她看着周歌,目光里的恨意清晰而直接。
“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
周歌站在她面前,未曾辩解。
任柔撑着床沿起身,膝盖因跪得太久失去知觉,身体晃了两下。周歌下意识抬手,她立刻向后退开。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缓慢收回。
“为什么死的人是奶奶?”
她盯着他,嗓音哑得刺耳,“周歌,为什么死的人会是她?”
周歌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任柔抬手推向他的胸口。
“为什么死的人会是她!”
她再次推过去,掌心落在他胸前,力道越来越重。
“你为什么不去死啊!”
“该死的人明明是你!”
她失去控制,双手连续砸向他。指甲划过他的小臂,将本已受伤的皮肉重新抓破,鲜血很快从衣袖边缘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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