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任柔朝他笑了一下,神情多少有些勉强。
两人移动到旁边的缓坡。
教练先替她检查固定器,又示范了一遍基础姿势。
“身体向前,膝盖放松。觉得速度太快,就把板尾向外推,别往后坐。”
任柔认真点头。
教练滑到她前方,示意她跟上。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雪杖,咬牙向前滑了出去。
“啊——”
雪板忽然加速,失重感迎面袭来。
任柔控制不住地叫出声,身体僵得像块木板,视线里只剩飞快逼近的雪面。寒风从护目镜边缘钻进来,吹得眼角发疼。
教练在前方放慢速度,回头提醒:
“屈膝!重心往前!”
任柔慌忙照做。
雪板晃了几下,竟真被她稳住。等坡度逐渐放缓,她才勉强停下来,两条腿还在不停打颤。
手套里的掌心全是冷汗。
胸口也跳得发疼。
教练滑到她身侧,朝她竖起拇指。
“第一次能稳住已经很好了。Leon少爷刚学时,站起来三秒就往后摔。”
任柔刚想笑,胃里忽然一阵痉挛。
她脸色骤变,连忙摘下护目镜,捂住嘴朝旁边的雪松走去。才走出几步,便扶着树干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教练立即跟过去,替她拍了拍后背。
“前庭反应比较强,先休息。喝点温水,等眩晕过去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任柔吐得眼尾通红,脸上也失了血色。
她缓了好一会儿,接过教练递来的温水漱口,随后摇了摇头。
“我还能练。”
教练看了她两秒。
“身体不舒服要及时说,雪场有医务室。”
“我知道。”
任柔重新戴好护目镜。
她声音仍有些虚,眼里的认真劲儿丝毫未减。
第二趟,她学会了犁式减速。
第三趟,她开始尝试转弯。
摔倒时,半边身体都埋进了雪里;胃里不舒服,她便去树后缓一阵;膝盖和手肘被护具硌得发疼,她站起来后仍旧继续。
来来回回练了一个上午,任柔竟真的摸到了规律。
屈膝、压刃、转向。
最初杂乱笨拙的动作逐渐变得顺畅,速度也一点点提了起来。
休息区的遮阳棚下,Leon抱着保温杯坐在长椅上,目光始终追着雪道上的白色身影。
“她练了一上午?”
他装作随口一问。
刚摘下头盔的教练点了点头。
“任小姐韧性很好,平衡感也比预想中强。照这个进度,今天能完成基础道的连续转弯。”
Leon明显怔了一下。
他很快别过脸,低头喝了一口水。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坐在旁边的Fiona立刻皱起鼻子。
“哥哥坏。”
“我又没说她不好。”
Leon小声反驳,视线却再次飘回雪道。
任柔正从雪地里撑起身,拍掉肩膀上的雪。
她已经摔得有些狼狈,白色滑雪服沾了几处泥痕,护目镜下的脸却依旧干净。鼻尖和脸颊被冷风吹出浅粉,乌黑发尾从头盔边缘露出来,落在一片雪白里,显得格外醒目。
稍作休息后,任柔再次乘缆车回到训练道顶端。
这是她准备滑的最后一趟。
只要顺利完成,她和Leon的赌约就算赢了一半。
任柔调整呼吸,确认雪板和护具,随后屈膝向前。
熟悉的加速感传来。
这一次,她没有慌。
雪板顺着坡面向下,身体自然压低。她依次完成两个转弯,板刃划过积雪,带起细小雪屑。
终点标识已经近在眼前。
任柔刚要减速,前方一段临时堆起的矮雪墙突然进入视线。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向右侧转向。
动作过急,雪板瞬间失去控制。
整个人擦过雪道边缘,直接冲出标线区域。
“任小姐,减速!”
耳麦里传来教练的喊声。
任柔用力推开板尾,脚下积雪却越来越薄。雪板刮过冻硬的土层,发出刺耳摩擦声,速度丝毫没有降下来。
前方就是雪场围栏。
她来不及避让,直接撞开一段松动的防护网,冲进林地。
一颗埋在积雪下的石块卡住雪板。
任柔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
“咚”的一声,额头磕上结着薄冰的地面,眼前顿时一黑。
“嘶……”
她捂住额头,疼得半晌没能起身。
膝盖、手腕和肩膀都在发酸,整个人像散了架。任柔缓了许久,才撑着雪地慢慢坐起来。
她抬眼望向四周,心底逐渐生出寒意。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针叶林。
高大的雪松遮住日光,枝头压着厚厚积雪。地面看不到滑雪场留下的任何标志,也听不到缆车运行的声音。
她已经彻底偏离雪道。
“吼——”
沉重兽吼突然从树林深处滚来。
声音穿过树木与积雪,震得枝头落下一片雪粉。
任柔浑身一颤,刚要起身,又跌坐回去。手掌陷进冰冷积雪,寒意沿着指骨直往上钻。
她屏住呼吸,僵硬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间重新恢复安静。
只剩风掠过树梢的细响。
或许是她听错了。
任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着树干站起身。她拍掉身上的雪,低头准备解开雪板,徒步沿原路返回。
手指刚搭上固定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更近的咆哮。
粗重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她后背炸响。
任柔的动作瞬间停住。
她能感觉到一道灼热气息扫过后颈。
下一秒,庞大的黑影从侧后方扑了过来。
任柔被重重按进雪地,视野剧烈翻转。等她勉强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幽绿色的兽瞳。
斑斓皮毛覆盖着强壮躯体,宽厚前爪就压在她肩侧。尖锐犬齿从微张的口中露出,粗重呼吸卷着腥热气息落在她脸上。
是一只成年东北虎。
任柔脑中彻底空白。
老虎低头靠近,粗糙的舌尖与獠牙近在眼前。
她猛地闭上眼,身体僵硬,连叫声都堵在了喉咙里。
“甜心。”
一道熟悉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低沉,散漫,甚至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回来。”
压在身上的重量忽然松开。
任柔睁开眼。
几米外的雪坡上,周泽正站在一片银白之间。
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猎装,束腰设计勾出宽阔肩背与修长身形。皮质手套握着一根短马鞭,裤脚收进高筒猎靴,肩头落着几粒尚未融化的雪。
他逆着山林间稀薄的日光,碧绿眼睛隔着雪雾望过来。
神情松弛得像只是出来散步。
成年猛虎收起前爪,慢悠悠从任柔身上挪开。
它转身朝周泽跑去,刚才那股凶猛气势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到了男人面前,它甚至低下脑袋,用额头亲昵地蹭过他的手臂。
周泽抬手揉了揉虎头。
猛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长尾巴在雪面上扫过,温顺得让人难以相信。
任柔仍坐在雪地里,怔怔看着这一幕。
额角和膝盖的疼仿佛都被忘了。
细小雪粒沾在她乌发和睫毛上,脸色白得厉害,只有冻红的鼻尖和眼角透着浅粉。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落在雪地里,脆弱得格外招眼。
周泽垂眼看了她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他踩着积雪走来,猎靴每落下一步,雪面便留下一道清晰脚印。
走到任柔面前,周泽单膝蹲下。
昂贵猎装直接压上冰冷雪地,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甜心。”
他拖慢语调,碧色眸子里浮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难怪周家那两个都对你上心。”
周泽视线扫过她发红的眼角与沾着雪的脸颊,唇边笑意加深。
“你确实挺有意思。”
他伸出手,捏住任柔的下巴。
皮质手套已经摘下,修长手指带着雪天的凉意。指腹擦过她微冷的皮肤,迫使她抬起脸来。
任柔偏头躲开。
她撑住雪地,艰难地站起身,低头拍掉滑雪服上的雪与泥。膝盖刚刚伸直,便因疼痛晃了一下。
周泽抬手扶住她的手臂。
任柔站稳后立即挣开,向旁边退了两步。
男人仍保持半蹲姿势,单手搭着膝盖,抬眼看她时,目光像落在一只刚刚跑出笼子、又主动闯回领地的小动物身上。
任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哑声问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泽站起身。
“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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