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柔一眼认出上面奶奶的名字,脸色瞬间变了。
男人慢条斯理地翻过其中一页。
“听说你奶奶每个月的药费,二十万上下。医院那边已经催过三次账。你在学校奖学金拿得再多,校刊稿费再高,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任柔站在原地,手心冒汗。
周宗巍抬眼:“雾大文学院中文系,任柔。校刊《雾大青年》编辑部成员,去年拿过新星杯散文组二等奖,今年跟着叶灵川教授做雾都地方志口述整理。成绩干净,履历也算漂亮。”
他念得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任柔只觉得脊背发寒。
这些东西,本该只在学校档案里。
周宗巍拿得到,便说明他查过她的一切。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
周宗巍将资料叠齐,放回桌面。
“周歌两个月后就要和兰涵订婚,但他最近闹得厉害,一门心思想毁了这桩婚事。”
任柔看着他,心一点点沉下去。
周宗巍继续道:“既然他对你念念不忘,那你就让他死心。两个月内,劝他老老实实订婚,别再给周家惹麻烦。”
任柔明白了。
她不是被放过。
她被换了一个用处。
“事情办成,我给你一千万。”周宗巍说,“足够你奶奶换药,转院,继续治疗。也足够你读完大学,去你想去的地方,找你想做的梦想。”
一千万。
任柔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周宗巍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许多,灯光落在他黑色西装上,布料平整,袖扣严丝合缝,整个人干净、矜贵、没有多余情绪。
“你已经从李管家那里预支了十万。”他说,“这笔钱够你奶奶撑多久?”
任柔没有说话。
“你那个学长,何坤。”周宗巍继续道,“当年为你出过头,手废了。现在还在临川做康复,对吗?”
“还有那个梁嘉辉,你<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他对吗?”
任柔猛地抬头。
周宗巍语气没有起伏。
“任小姐,你身边能失去的人太少,所以每一个都好拿来谈条件。”
她浑身发寒。
这才是周宗巍的手段。那种长期居于上位的人才有的笃定,讲威胁时,丝毫不见为难。
她慢慢开口:“钱我不要。”
周宗巍眉梢动了动。
任柔说:“事成之后,你安排我奶奶后续治疗。药费、住院费、专家会诊,都由周家负责。除此之外,我不要你的钱。”
男人审视她片刻。
过了半晌,周宗巍说:“可以。”
任柔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有落稳,又听见他说,“这件事不能让周歌知道。走漏半个字,承诺作废。你奶奶的治疗,也会到此为止。”
任柔抬头看他。
周宗巍的视线平直,语调没有起伏。
“懂吗?”
她点头,“嗯。”
男人抬手,示意她出去。
任柔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扶了一下桌角,才勉强站住。
门开,廊灯落进来。
任柔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她靠在墙边缓了几秒,才把那口气真正喘匀。
没关系,两个月。
只要熬过这两个月,奶奶有药,她也能走。从此以后,周家、周歌都与她无关。
她这样告诉自己,像在给将沉的船系上一根细绳。
廊下有人转过身。
雪下得更大了,庭院里的灯被雪遮得昏亮,窗外柏油路面铺了一层新雪。
周歌靠在书房旁边的墙上,指间夹着半截烟,黑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脚边已经落了几个烟头。
他看见她出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脖子上,又落回她脸上。
任柔脚步停住。
她以为这么久过去,走廊早该没人。
周歌把烟掐灭,丢进墙角的黄铜烟缸里。
“我哥跟你聊了什么?”
任柔站在原地,背脊一点点挺直。
“没什么。他警告我别勾引你,别耽误了你。”
周歌看着她。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雪光从窗子透进来,把他眉眼衬得清俊,又透着逼人的躁意。
“任柔。”他往前走了两步,球鞋碾过地面,声音清晰,“我哥不会这么说话。他最瞧不上你们这种人了,要是想警告你,只怕你出来就会被解雇。”
“我哥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任柔没回答反而绕开他,扶着楼梯往下走。
她现在只想回房间,关门,睡一觉。最好醒来以后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她还在宿舍里,桌上堆着文学史笔记,舍友在讨论作业。
可她刚下一级台阶,脚下忽然一软。
她往前栽去。
周歌伸手把她捞回来。
任柔撞进他怀里,鼻尖擦过他衬衫前襟,整个人僵住。周歌的手臂绕过她背后,扣得很紧。
她立刻挣开,扶着栏杆站回台阶上。
“别碰我。”
周歌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她脖子上的痕迹。
那一圈红印太明显,手指印落在皮肤上,谁都知道发生过什么。
周歌脸色沉了下去。
“我哥动你了?”
“没有。”
“任柔。”
“我说没有。”
她声音不高,态度硬气。
周歌看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下一秒,他弯腰把她抱起来。
任柔立刻挣扎。
“周歌,你放我下来。”
“你站都站不住。”
“那也不用你管。”
周歌抱着她往房间走,步子很快,走廊灯光从他肩上掠过去,黑衬衫被照出暗纹。
推开房门,里面已经收拾干净。
碎掉的东西没了,床单换成新的,桌上的水杯摆回原处,好像不久前的狼藉从来没有发生过。
周歌把她放到床边,转身去拿医药箱。
任柔坐在那里,没有动。
药箱打开,瓶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周歌用棉签沾了碘伏,靠近她脖子。
任柔偏了一下。
周歌手停在半空。
“别动。”
“我自己来。”
“你看不见伤口。”
任柔沉默片刻,终于没再躲。
棉签落在伤处,刺得她皱眉。周歌动作放慢,擦完一处,又换了新的棉签。
房间里只有窗外风声。
过了很久,周歌说:“任柔,我找了你七百三十多天。”
任柔垂着头。
周歌继续说:“临川老巷,雾都,你以前去过的地方,我都找过,可是我找遍了,都没找到你。”
任柔没有回话。
周歌把药瓶拧上,坐到她面前。
“任柔,你留在我身边吧,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给你。”
任柔垂眸轻不可闻的“嗯”了声,心弦却猝不及防的被拨了下。
多可笑,明明一个小时前,这个人还是让她彻夜难眠的疯子,现下却笨拙的为她擦药,祈求着她留下来。
周歌的动作陡然凝滞。
任柔出乎意料的顺从让他心跳漏跳半拍。
他看着她。任柔低着头,杏眸清亮平淡,并未有抗拒,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但是这和她之前完全不一样,她从前每回听到这话,从来不是这样的回答。
她会骂他,会躲他,会拿玻璃片抵着自己,宁可流血也不肯让他靠近。
可现在她说嗯。
周歌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无法忽视。
下一秒。
他颤抖着指尖,长臂揽住纤细腰肢,将娇小的人圈进滚烫的怀抱里。
任柔微微的挣扎撞在他紧绷的胸膛上,却换来更霸道的禁锢。
周歌低头靠近她,声音压得发哑。
“别躲。”
任柔动作一停,最后顺从的让他搂着。
男人抱得越来越紧,几乎是将女人嵌进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颈间。
“以后我不会放手。”他说,“任柔,死也不会。”
任柔靠在他怀里,睁着眼,看向窗外沉沉的雪。她没有再挣,只在心里默数着剩下的日子。
两个月。
还剩两个月。
*
夜灯亮着,别墅里安静得过分。
中央空调运转,窗外风雪被挡在双层玻璃外。任柔换了米白色睡衣,反复确认房门上了锁,才抱着一摞打印稿坐到书桌前。
她现在是雾大文学院大三学生,方向是现当代文学和非虚构写作。
书桌上摊着校刊样刊、读书会纪要,还有她替叶教授整理的口述采访稿。
那份稿子讲雾都老城区拆迁前的戏院和书铺,十几页录音转写,她改了三遍,红笔批注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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