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垚刚正是从钟熠的姿态里看出了他需要的苏千的样子,才喊了一口过。


    不然你看这老小子折不折腾就完事儿了。


    郦君看到钟熠蹲到一旁的花坛边上开始等戏,想了想,还是走到他的身边。


    她没有直接开口搭话,而是好奇地扯了扯钟熠的衣领。


    钟熠不自在地伸手把衣领拨回来,又往旁边挪了挪。


    这幅逃避的样子,让郦君瞪眼:“干什么?”


    钟熠抬起胳膊闻自己,讪笑道:“怕臭到你嘛。”


    “你还怪讲究的。”郦君轻轻拍了他一下,并不如他假想中介意。她倒有些洁癖,特意注意了一下和花坛之间的距离,站在他身边道:“你这衣服,不是新买的吧?”


    钟熠说:“我淘的二手的。”


    看见郦君用眉毛挑起额头,他继续道:“关于苏千的服饰,我大概在5月份就有想法了。我本来想的是先把衣服买回来,再自己穿,后来一看行程表发现没多少时间,就拜托公司的人去采购了。”


    郦君也是第一回听说:“我只看过古装戏服穿二手的,现代戏的二手戏服……这说法怪陌生的。”


    钟熠解释:“不是戏服,是我们公司服装组去工地里找工人买来的。”


    郦君瞪了瞪眼睛,“还能这么买?”


    “能的,只不过不是很方便。”钟熠心想,也就是现在没有专门买卖二手平台的网站,不然什么都能买。


    他又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我大一暑假拍《从良》的时候,就是自己穿旧了衣服去演的。当然,跟苏千的戏服比起来,那个角色的服装不需要有这么大的磨损量。”


    郦君也算是明白过来,“怪不得我听人说,你自己掏钱买了戏服,还爱翻来覆去的穿。”


    钟熠点头:“新衣服其实没有旧衣服好穿。”


    尤其是现在的画质越来越清晰,衣服是新还是旧,一眼就能被观众看出来。


    钟熠穿旧衣服,也算是提高观众代入感的一种盘外招了。


    就他这种心思,很少有演员愿意花的。郦君看着他忍不住笑道:“你好像长本事了。”


    钟熠很自得地“哼哼”笑出来了声,并不猖狂。


    不仅仅是这种进一步的思考,还有他刚才的表演。


    郦君说:“我大概看出了你想要的东西。”这放在年轻演员身上,不难猜。


    钟熠对这位姐姐是绝对尊敬的,也特别愿意听她说心里话:“总得给自己找个奔头。当然,我也需要认可。”


    郦君又带着叹息说:“你不算那种天赋型的演员,难得可贵的,是你愿意花心思钻研。”


    这句话不好听,但真实。


    钟熠也清楚,如果自己是个演技天才,那上辈子他就该登峰造极。如果自己是个演技天才,那么今生再入北影,他就不会在大一学期居于下游。


    然则实话终究伤人心。钟熠不愿意让自己太难过,又撇了撇嘴,想到:“之前还有不少人夸过我天才呢。”


    所以“天才”之说,应该是没有绝对的。钟熠固执地认为:“我可能在某些我擅长的戏份上,称得上天才。”


    这么说也没错,郦君就很认可他演的顾裴瑾。


    只不过年轻人逗起来最好玩,她忍不住笑道:“那你觉得刚才那场戏算你擅长吗?”


    钟熠思忖后说:“反正我在追求一种更自然,更生活化的感觉。”


    什么表演技巧,发音技巧,都是技巧。要把《启示录》的苏千演好,首先得丢开那些技巧。


    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境界。


    在钟熠的终极理解中,苏千也可以被称为演技派。


    无论是在几位手下,还是在他挑选的下手对象面前,他都能时刻装出最能迷惑,最容易获得他们信任的样子。


    所以有那么一瞬间,钟熠认为苏千这个角色就是为他量身打造。


    他的外表看起来年轻,但他的心理年纪都配去做苏千的大哥了。


    而且他面善,他可是港城新世纪里最有观众缘的青年演员!


    最重要的,是他演技好。


    苏千的“千”,可以是千王之王的“千”,也可以是千人千面的“千”。


    开机当天的第一场拍摄,钟熠认为这是给自己寻找感觉的时间。天热虽然会引人烦躁,但连续三根冰棍下去,等同于给“心火”来了一场灭顶之灾。心思静了,更容易让大脑冷静地指挥各个地方。


    今天要拍的这几场戏,钟熠昨天就想好了,不用什么技巧,就玩真的。


    把自己放在苏千的心境里,玩真的。


    这其实很好代入。苏千是一个已经做到行业拔尖的大佬,他并不缺钱,可以说,他在实现财富自由后实施的所有活动,都是在宣泄自己的欲望。


    人不仅仅是对金钱物质有欲望,就像钟熠,如果真有人拿着一本必定得奖的本子找他,他0片酬也要演。


    就像《启示录》的导演洪垚刚,他现在还愿意导戏是他享受坐在导演椅上的感觉。


    习惯是可怕的。苏千和千术已经融为一体,有时候他的大脑还没下出指令,兴奋地身体就凭借着肌肉记忆完成了一场无懈可击的千术行为。


    所以要自然,要落地,要抛开一切表演方法,回归本源。


    这些想法,钟熠侃侃而谈,没有半分藏私。郦君听完后点头,认可了他的思路。她还回忆道:“我其实见过那种演什么像什么的演员。”


    钟熠望向她。


    郦君没有指名道姓,单纯表露遗憾:“是一个姑娘,可惜演错了电影,被封杀了。”


    钟熠在脑子里翻了翻,大概知道她说的是谁了。


    他并不认同,也忍不住加入自己的观点。


    “我不觉得有多可惜。做演员的,要考虑的东西有很多。尤其是进入新世纪后,必须得顾及到方方面面。如果只一味地钻研戏的本身,而忽视了更多象征性的东西,任谁也走不长远。”


    他还通过举例说明,增加可信度,“早在世纪初时,美国那边就在把青少年艺人打造成同龄人眼里的偶像。后两年,日韩那边也依靠偶像团队文化,把艺人当做神明来塑造。大家离得这么近,都是邻居,谁也不太敢保证他们那边的‘偶像’哪一天就来到咱们国家,全民皆知了。”


    “对意识足够坚定与明确的成年人来说,偶像顶多是发泄情感,和打发时间的对象。但对未成年来说呢?他们会不会下意识地模仿,会不会下意识地向他们看齐?如果让他们把一个德行不够的人当成偶像,几乎可以成为一场灾难了。”


    就像钟熠重生前处于的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那时候几乎是个公众人物都能被称作偶像。


    可有多少人经得住大众的检验呢?


    郦君只是稍微顺着钟熠的想法去思考,就有些后怕。她的身边,她的亲人,也是有小孩子的。


    于是改起口来便完全不用顾虑了,“那确实不值得可惜。”


    娱乐圈是个大浪淘沙的地方,不管什么原因,退了就是退了。


    他们二人聊得愉快,导演那边也很快安排好。钟熠时刻观察着剧组的进度,等差不多了,不用人喊,自己就走进片场。


    苏千走过那一段林荫道之后,开始上正戏。


    这条路能被洪垚刚选中,是因为路边刚好有一家还算大型的银行——当然,银行要出镜,以防不必要的麻烦,洪垚刚是托人办了手续的。


    至于非得入镜的原因,正是苏千在日常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个中年人低着头,从银行大门匆匆走出。


    有个公文包被他夹在腋下,他另一只手还紧紧放在公文包上,犹如一道安全锁。


    就这样,也不是不能偷啊。只是一眼,苏千心里就制定了能把公文包里的钱变到自己口袋里的方法。


    苏千会和团队策划一些大型骗局,但有时候他的“瘾”上来了,他也会随机挑选幸运观众。比如说现在他遇见的中年人,就是新猎物。


    被洪垚刚拉来客串“幸运儿”的是剧组里的工作人员。他穿着比钟熠身上更合身的polo衫,配着西装裤,腰间的皮带还在阳光下反光。重点是他头顶微秃,无形中增加了财富值。


    这场新的戏十分好安排,但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在听导演讲戏时,工作人员一直在不停地擦汗。


    讲完一遍,洪垚刚停下来,看到工作人员眼里的紧张,笑道:“怎么,跟大明星演戏,害怕了?”


    被他拿来开玩笑的钟熠就站在旁边呢。听到这句话,钟熠十分好脾气,配合着说:“这有什么好怕的?我难道还能故意去压客串演员的戏?”


    又道:“还是说,你也想吃碎冰冰?”


    这句揶揄一出,工作人员顿时笑了。


    洪垚刚也愿意多花点时间安抚他,继续道:“天确实热,你受累,拍完这场我们就转室内。”


    工作人员点头,转头看向钟熠:“钟老师,麻烦您多关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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