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大时代即将来临,钟熠迷茫了,焦虑了,现在也该采取行动,把自己的地位维护得更加稳妥。


    “立人设”确实是昏招,但立“敬业”人设可不是。这两个字无论放在哪个演员身上,都叫正向宣传。


    从现在开始,就要学会从各种“小破事”里营销自己的权威与专业。


    这不比手指受伤打急救电话来得正能量?


    钟熠可没想“做好事不留名”,他就想把自己每一步优秀的表现都展现给大众看,他深知这世上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呢。


    跟沈会雯交接完工作,钟熠才从车里出来,乘坐电梯上楼。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化妆间,正好遇到同组演员坐在一旁的小桌上吃饭。那腮帮子一抬起来,鼓鼓囊囊,不用细说就知道吃得可香。


    这个叫小周的演员还来不及把东西咽下去,就望着他问:“童哥回来啦。”


    钟熠挠了挠脸,怪羞耻的。


    小周是戏里向玉民的服务员伙伴,他和另外三位正在化妆的年轻人一样,都是酒店管理专业大三的学生。


    他们不是圈内人,也不知圈内事。因为没个经纪人,负责带他们的副导演也不会跟他们说钟熠的行程,他们就都以为今天白天没排钟熠的戏属于剧组安排呢。


    现在看到他来了,那个正在化妆的叫“小玲”的姑娘还贴心地说:“童哥,饭都已经放完了,可能没你的份了。你是吃过了才来的吧?”


    钟熠点头,才坐下,刚才还不见身影的化妆组组长从外边过来,“童哥。”


    靠近后,钟熠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


    钟熠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取了棉片用精华水进行面部清洁,正望向镜子,就看到身后的小周扁着嘴,做着“童哥”的口型,显然是在模仿人组长说话。


    小周近视,看不到镜子里的钟熠因为他发笑。他自个儿吧唧着嘴,埋头又吃上了。


    一举一动堪称自在,带着人气的真实之美。


    因为这几位大学生,钟熠又有一些思绪要发散。


    《江河入海》的演职人员很多,在最初梳理人物时,就有58个有名有姓的重要角色。


    而在向玉民的酒店副本中,主要出场人物有七位。包括向玉民的门童伙伴小丁,发现他的优点并进行提拔的大堂经理周玉,重用他并和他成为朋友的包房经理胡凯,以及服务员同事四人。


    这些配角人物的戏份均摊,属于戏剧里的“小人物”定位。戏份既然不重,那在选角时,剧组的副导演就先把人选往毕业生、高级龙套演员做范围划定。


    他在收简历时可高兴了。对有钟熠参演的剧,演职人员是如何爆满,他以前只是略有耳闻。等实际参与了,他才知道,那么多张资料,光是进行第一轮筛查就要多少时间。


    那可叫一个痛并快乐着。


    张守青属于那种爱操心的导演,对于副导演最终确认的人选,在最后一轮时,他都会逐一过目。等人看完,意见随之而来:两个演经理的龙套差不多,但那几个服务员选的不行,得换。


    怎么换?


    副导演听从张守青的吩咐,找到了北平某大学的酒店管理专业,从里头挑了几个挺上镜的学生。这么一操作,学校老师激动了(学生居然能够跨专业参与进钟熠的剧),学生高兴了(有一个活它不仅能盖章还包吃住发工资),导演满意了(正儿八经的酒店专业学生可省了培训技能的功夫)。


    只有副导演愁得发慌。


    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啊,那跟猴儿似的,又精又傻。而且还没有表演经验,走位线都不知道怎么看,他得费多少心思训练?


    而且学生们就算知道了走位,戏该怎么演?他们这群人又不能参加剧本围读会,等到了镜头前,跟专业的演员对上戏,那不是埋汰人嘛。


    带着这么几个“玩意儿”教了几天,副导演就对未来感受到了绝望。他真怕钟熠到时候撂挑子。他可是听圈内人说过,钟熠对“戏”可认真了。


    我是央视亲自请来的人,你敢看不起我?


    副导演这时候还不知道张守青已经在开组前就把人得罪了,苦口婆心劝他收敛点:


    “我知道你一直嫌弃科班的学生匠气,不爱用他们。这几个酒店管理专业的大学生,咱就算了,但钟熠可是个例外啊,人家这么年轻就能够做到电视电影两手抓,足以说明他的本事。他爸妈还是咱们制作中心自己人,换言之那就是自家孩子,你不能把场面闹得太僵吧?”


    张守青大约是听进去了,在开机前的那个晚上,特意把几位大学生聚集到一起,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演。


    精心调教下,一群门外汉居然表现出了绝佳的灵气,连钟熠都糊弄了过去。


    直到后来两天,有场戏NG,钟熠才反应过来:不是,原来自己真是在跟门外汉对戏啊。


    换作一般的导演,接下来为了呈现出更好的表演效果,怎么着也得拜托钟熠为这几位大学生费心了。可张守青不这样,他从头到尾都没跟钟熠开口。


    眼见有学生现场表演卡了壳,他立马来到身边,手把手地进行秘诀传授。学生居然也能习惯,学完了,直接活灵活现地照搬过来。


    看着又像是那么回事了。


    钟熠之所以在《人物》访谈上说起“演员需要有自己的思想”,未必不是看到张守青如此带学生们入门,才有感而发。


    他不是没见识过,有些导演就是更喜欢用素人——很显然张守青就是此类。他也承认,未经过专业系统性雕琢过的演员,在某些情绪的表达上,确实更自然,更丰富。但你要说这样的是表演,他不认。


    生活是生活,生活就是记录,而非表演艺术。


    钟熠并非针对这几位大学生,他只是发现了自己跟张守青的理念有多不合。


    遇到这种不会影响到戏剧整体的不合,该怎么办?


    暂时想不到什么方法,就继续演呗。已经成熟很多的钟熠发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绝佳秘技,不对张守青的爱好和用人习惯进行任何点评。


    总归,这些被他调教过的大学生在日常工作时都挺合格的,很少出现类似掉链子的情况。


    据说是每晚都被张守青突击的原因。


    人家导演愿意花功夫,钟熠更无话可说了,就这么一直跟着几位大学生合作了下来。


    当然,钟熠能“容忍”他们,绝对有这几位大学生比前世某些专业演员都好的原因。张守青可不是每场戏都手把手地教他们,戏里那些生活化、普通化的剧情,人大学生演的可自然了。


    钟熠有时候还能根据他们自然的反应学到东西,这又是另论了。


    哪位演员没有追逐过更出名,更老练,更实力派的共演搭档呢?就拿钟熠说,他对那群“老演员”,绝对是带着滤镜的。可这一次演下来他又忽然发现,跟这种原生态的“人”演起来,好像也不赖。


    他不认可他们在进行表演,可谁又不能说,人生处处是表演呢?


    短短一个月里,钟熠的心态经历了百转千回。他发挥自己的长处,把身边那些看似不利的因素,转化为丰富自己的养分。


    很快,在12月的第一个星期,向玉民也差不多结束了省城的“酒店副本”。


    在进行这部分内容的表演时,钟熠心里有一种跟人物十分契合的遗憾。


    等这两场戏结束,大学生们就要返校。这正是跟剧情发展一样。剧情人物跟随着剧情参与进向玉民的人生,又随着他离开这座城市而隐去身形与消息。有些人物会在后文有交代,有些又没有。


    这种安排看起来虎头蛇尾,可细品之后,人生不正是如此吗?哪有那么多的刻舟求剑和故地重游,更多的是一种“求不得”的惆怅。


    向玉民离开酒店后,再也没有见过这帮服务员小伙伴一样。钟熠以后也未必会再次见到这几个大学生们。


    过去的就是过去的,过去的光阴和人一样,都是不论重逢与否,都无法再见到的事物。


    然而人生的重点在于分离吗?不,正因为会分离,才会显得重逢可贵。


    钟熠牢记着之前梳理剧本时,给向玉民打上的“乐观”标签。此时此刻,他使用着一种更能认同的,自发的心情去演绎这种“乐观”。


    镜头之下,他提着行李,站在酒店门口,背对着繁华的城市,带着浅笑去仰头注视这一座给予自己梦想的酒店。


    这里会成为他人生的一处锚点,他会用辉煌的未来将此地妆点。


    向玉民离开酒店后,钟熠也要跟随着《江河入海》剧组离开北平。


    要还原之前的那个年代,可不能一直在现代化城市打转。张守青早就做好了采风,每一场戏都找到了合适的拍摄地点。


    第二站要拍摄乡镇上的剧情,张守青便带着剧组来到了东北,来到了这座保留90年代的城市风貌的小城。


    钟熠一下车,就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蓝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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