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们在戏弄你。”甘源的声音里有两分委屈。他是这么理解这段戏的:李襄这个善良的孩子,绝对会因为魏昭顶了他们兄弟的责任而感到愧疚。


    “昭表哥,你不是徐城人,你已经为徐城拼命了,你不用再……”


    甘源说着,还适时地在眼睛里酝酿出了泪花。


    钟熠回头,刚好看到他那灌满悲伤的双目。


    他连忙转过身面前他,“襄儿,话不是这么说的。”


    他的声音很温柔,他还捏着袖口去帮他擦眼泪。


    他微低着头,尽量和李襄保持平视,“我幼年丧父,母亲带着我来徐城投奔舅家……我不会忘记是舅舅舅母为我和母亲提供了优渥的,安稳的生活。舅舅教我读书,教我为人……舅舅承担起了我父亲的责任,那么我也有义务承担起一个儿子的责任。况且,我不只是一个‘儿子’,我还是徐城的百姓。”


    钟熠说到这里,又变换语气和表情,相对严肃地说:“襄儿,不许你以后说我不是徐城人。我在徐城长大,徐城的一草一木都和我共同呼吸,同我生长,我怎么忍心看到他们遭受外人践踏?”


    甘源吸了吸鼻子,点头,“昭表哥,你别误会,我不是……”


    他的话说不出来,或许是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钟熠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过多纠缠。


    “行了,哥哥还不知道你?”


    室外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哄好表弟,二人一起前往屋中。


    在这场戏里,钟熠比上一场更像一个大哥哥——或许是有前面那场戏的铺垫,他的这种“成熟”被表现得更加自然。


    徐笑楠将钟熠的所有表现都看在眼里。


    老实说,刚才那一大段台词,钟熠说得非常富有感情,所以听起来便极具动人心弦。


    徐笑楠在初中学历史的时候就很喜欢徐武帝,她记得老师说过,魏昭是少见的,能善待陪他起事的开国功臣的皇帝。


    在他这里,不存在什么怀疑,忌惮。他在死前,也愿意放心地把整个江山交给他的太子,交给那些臣子。


    《鹏海传奇》的剧本基本把视线聚焦于魏昭打天下、建国这一个时间段的剧情。但在其他的影视作品里,徐笑楠就曾在一部叫《盛世》的电视剧里,看到过魏昭死前,对他的儿子,和跪地送他的大臣们说出的这样一句台词:


    “我都要死了,我还留念世间的事做什么呢?世间之事,逃不过一句成王败寇。谁有能力,谁就去做皇帝。皇帝做不好,百姓揭竿而起,也是报应。皇帝做得不聪明,遭人算计,遭人夺位,也是顺应天命。无论你们抱着什么样的心思,魏昭拜求,尽量不要去伤害百姓,要记得善待百姓,只有百姓才是国之根本……”


    不说这个剧本如何,但徐笑楠就特别喜欢这段台词里藏着的豁达。


    因为历史上的皇帝,从来没有哪一个人有魏昭这样的心态。


    当然,电视剧是虚构,这段台词也是出于编剧之手。徐笑楠就算因此对魏昭加以青眼,逻辑上也不大在理。但她后来去看徐朝史书,去看徐朝之后的朝代的文人、君王对魏昭的评价,大家都说他“情义双全”。


    有多少人模仿魏昭行事?又有多少皇子想做魏昭的儿子,有多少大臣想辅佐魏昭?


    现在,徐笑楠在钟熠身上,看到了十分正确的理解。


    她心里高兴起来,她也忍不住想去尝试喜欢钟熠饰演的魏昭。


    历史应该被正确看待。


    但她现在是演员,她演的也是一部正向的戏说剧。


    所以徐笑楠便打算完全以角色的三观为主了,反正她演的和需要爱的也不是一个反面人物。


    接下来的一个镜头里,徐笑楠就要出场了。当她抱着一把实木琵琶准备进入房间时,站在旁边低着脑袋方便钟妈擦汗的钟熠紧盯着她,突然问了一句:“徐朝那时候有琵琶?”


    钟妈把他的脑袋转过来,“导演安排你爸准备的。”


    钟熠怔了怔,不认为郑勇德这个拍惯了历史剧的人会缺少文化常识。


    “哪怕抱一把阮也好啊。”


    他忍不住继续嘀咕。在看到钟妈没搭理自己后,又把声音放大了些,“妈,咱们剧组连服装的形制,武器的外形这种细节都把控到位了,怎么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这传出去,可是白璧微瑕了。”


    钟妈瞪他,面上带着制止,“就你聪明。”


    钟熠便知道这是有深意了。


    他低下头,恢复了小声,用魏昭的语气道:“还请先生教我。”


    钟妈说:“你放心,琵琶就这么一场,后面姜姬再弹琴,你爸都会给她拿阮琴。郑导在这里犯错误,就是想挨骂的。”


    钟熠明白了。


    挨骂就有讨论,就有热度。


    钟熠没想到连央视的剧都需要有这种小心思。


    就像后来的年代,部分制作方就是特意选择原著有争议的作品进行改编,好在网上煽动矛盾,成为炒作的不二利器。


    钟妈也怕行业的“黑暗”打击到儿子的信息,继续说:“有些剧播得好,但是剧红人不红,对演员、导演没有半点加成,拍了也是白拍。”


    这些道理,钟熠不要太懂。


    他有些怨念地看着钟妈,“妈,你不纯洁了,你去湾省学坏了。”


    钟妈一梗,又叹气道:“我只是看清楚了,影视行业要想长久发展,就要让大家吃得起饭,让观众有发挥的地方。观众需要找个地方表现他们自己比别人要聪明。他们来劲儿了,才会去分析,去研究,去为一部剧带来源源不断的热度。”


    这句话,又说得钟熠没处讲理了。


    反正,只有一场。


    他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叹了口气,“这事儿整得,我眼睛里都没光了。”


    钟妈没好气地拍打了一下他的胳膊,“还光呢,你眼睛里有手电筒啊?”


    咦?他妈居然也知道这个奥特曼梗!


    整理好妆造,钟熠和甘源汇合,重新站到一起。


    等到开机,他提气,迈步。


    钟熠的步子走得很稳。他上前,双手推开房门。灯光师全程准备,在门半开时,就往抱着琵琶坐在屋子里的徐笑楠身上聚光。


    徐笑楠也善于表现自己。她把脸微微转过来,方便外头的镜头拍特写。


    钟熠见到她,把刚才顺势抬起的脚收了回来。见他立在门口没了动静,甘源心有异样,上前一看,见到徐笑楠后立马喝道:“大晚上的,你不回家,躲在我大哥屋子里做什么?”


    也是为了能让观众看懂,又或许是为了方便年纪更小的观众,李襄才被安排了这么一句台词。毕竟男女之间的事,隔着层纱呢。


    徐笑楠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她抬头看着钟熠,眼中柔性似水。又垂下眼,一言不发。


    钟熠踏步进来,伸手拿起桌上的碗盏倒了杯水。


    却并没有喝。


    他握着杯子,对徐笑楠道:“想是,姑娘走错了?”


    徐笑楠握着琵琶的手紧了紧。剧本里的姜姬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话而羞得离开,而是轻声道:“是马先生安排妾身过来的。”


    魏昭并不愿意为难,说道:“我不喜好享乐,有劳姑娘多跑一趟了。”


    徐笑楠不说话了,抬起面庞看着他,眉头微蹙。


    她几乎是要把为难写在脸上。


    钟熠眼里划过一丝不忍,却坚持地继续道:“我白日纵马,伤了精神。如今只想好好休息。”


    徐笑楠顺势道:“妾身刚好新学了一首安神的曲子。魏将军要是不介意……”


    “我很介意。”李襄再稚嫩,如今也反应过来了。他板着脸打断她的话,用机会不近人情的声音说:“你要是好人家的姑娘,就不应该大晚上的出现在别人的房间里。”


    徐笑楠的眼睛顿时红了。


    他们北影的学生,在校时就被统一训练出了“七秒落泪”法——没办法,是被综艺上如此表现过的钟熠卷出来的。


    徐笑楠也注意着表情,无一不在展露自己的美貌。


    这是她作为演员对第一场戏的需要,也是想要留下来的姜瑄的需要。


    魏昭此时也看出了她的为难,他不想心软,可这又是一位寄人篱下的弱女子……


    钟熠轻轻地把水碗放下,对甘源道:“襄儿,你先回去。”


    李襄张了张嘴,却不敢反驳表哥。他不太友善地看了姜姬一眼,哼了一声,脚在地上踏出了不小的响动。


    他回了旁边的房间,紧闭上门。这边的魏昭却没关门。


    但在剧组煽动微风,让桌案上的灯火晃动起来。


    徐笑楠望过去,再度轻声道:“魏将军,油灯要被吹灭了。”


    钟熠顿了顿,才转过身去关上房门。


    与这样一位陌生女子独处一室,哪怕她看起来柔柔弱弱,钟熠也通过表情和眼神展现出十二分的戒备心。


    “不知姑娘贵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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