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也十分到位。他面无表情,却不是真正的没有表情。他的眼睛微微耷拉着,看似漫不经心,转而望过来时又充满了锐利。
他在等自己开口——这是黄喜对上他的视线后,得到的第一感受。
黄喜不由得吞了吞口水。他自然不可能在这个场合给钟熠下跪,他蹲下身,手一直保持着背在身后的姿势,保持着被束缚的状态。
“将军,要打要罚,都是沙泰一人之错,沙泰愿意承担。但在受罚之前,沙泰还有两句话要讲。”
黄喜停顿下来,给钟熠对戏的时间,也顺便回忆了一下台词。
钟熠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就抬起手,轻轻揉搓着额角,把脑袋侧了下来。
“讲。”
他的声音简短,带着一段极有韵味的尾音。
黄喜的心头都忍不住颤了颤。他看着他,在他晦暗不明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叫“风雨欲来”。
黄喜略作迟疑,道:“临府是燕王领地。咱们从燕王手里退出去时,燕王可没对咱们的百姓留有情面。我知道将军下军令是为了规整军纪,可脸面也不是谁都配得的。燕王手下的一群走狗,咱们用得着把他们当人看吗?”
他一段话说得振振有词,钟熠在期间也一直看着他,同时在眼睛里积攒怒意。等他话音落下,他的怒意值来到顶峰。
他猛地伸手抓起什么东西砸过去。
黄喜记得剧本安排,快速地往旁挪了挪,又是心虚,又露出了两份怂色。
黄喜的演技不弱,这便更方便了钟熠发挥。他站起身,微微叉着腰,呼吸肉眼可见的急促。他伸出手指指着他,面上咬牙切齿,指尖也微微发抖。
“蠢货!”
他骂道。
他又冲着副导演道:“你兄弟的意思是说,咱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地盘,因为是燕王的治地,咱们不如索性不要。”
他又对着黄喜怒吼,“按照沙将军的意思,我不如明天下道秘旨,留城不留人,如何?”
黄喜动了动嘴唇,做出想说又不敢说的动作。
别说,刚才钟熠这一声,还真惊得他小心肝微颤。
他忍不住去偷看钟熠,看到他飞过来的眼神,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好……
凶?
黄喜又恍惚了一下,在他的设想中,他好像没有预设过这种情绪。
“将军息怒。”接下来,是副导演饰演的柳人文的一番解释和求情。在他念台词之时,钟熠就这么来回地踱着步子。他的头微低,但他并非没有表情。他脸上有看出柳人文在偏袒沙泰时的冷笑,有对柳人文话语里奉承的不屑,他或许又想到了那群百姓,站定身子,冷冷地直视着沙泰。
那眼神逼地副导演停下了念对白的动作。
耳边清净了,关于如何处理沙泰,魏昭也想清楚了。
“你纵容了多少军士行凶,你就挨多少军棍!”
副导演又忙道:“将军!”
钟熠转头望向他,怒视,“柳人文!你要真想保沙泰,那你就跟他一起领罚。你知道心疼你的兄弟,那些老百姓就没有兄弟姐妹吗?他们确实是燕王治下的子民,可他们也是我中原之地的百姓!你今日如此糊涂,我看你也应该挨几板子,醒醒你的脑子!”
这一段话,郑勇德是闭着眼睛听的。钟熠的重音,语气,咬词,断句,在他听来无一不是享受。
钟熠觉得自己也是吃了无实物表演的亏。如果现场能给他安排一个桌子,他说完台词非得一脚把东西踹翻不可。
这两个猪队友!哇呀呀,气煞老夫!
把整段剧情发挥完,钟熠望向副导演和黄喜的眼神里,还带着情绪。
郑勇德睁开眼,看到钟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可以了。”
这句话就像什么咒语,黄喜瞬间松了口气,站了起来。
钟熠也捏了捏喉咙,开始平复心跳。
郑勇德没说什么,只是先点头,示意副导演把黄喜请出去。
他让钟熠坐下,跟他聊了起来。
包括对刚才那一幕戏,还有对历史上,魏昭这个人物的看法。
大约半个小时后,钟熠才从房间里出来。
沈万池站在楼梯间,手里还拿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他瞥到钟熠出来,赶紧灭了烟过去。
“怎么样?”
钟熠差点没被满身烟味的沈万池熏到。他瞟了他一眼,沈万池鬼使神差地像被什么东西胁迫了一般,对他道歉,“不好意思,我心里着急,多抽了几根。”
钟熠“嗯”了一声,“回去吧。”
没有计较就好。沈万池跟在他身后,喜滋滋地走了两步。
等进了电梯,他一拍后脑勺。
见了鬼了,他对着钟熠这么谄媚做什么?
黄喜自从那天面试之后,就有些心神不宁。
经纪人还以为他终于对这件事上了心,高兴地安慰他:“放心啊,咱们全力以赴就好。”
该说不说,这次的竞争对手确实强劲。光是那天遇到的钟熠,就值得人喝一壶。
黄喜看着精神饱满的经纪人,有些话忍了又没说。
其实就算没选上,他除了会有些失落外,也不会太失望。
他知道自己。他没费多少力气,也对这个角色并不上心,他凭什么让导演选他?
再说,他的外貌和身形也不是所有参选者最出类拔萃的那个。
黄喜是倾向于不要选自己的。
历史剧太宏大了,央视剧的责任又太重了。他只想拍些轻松的戏,并不想承担那样的工作压力。他不敢去想如果没演好,剧播之后,观众对他的恶评。他害怕失去如今舒服的,适合他的工作环境。
他也不想泡在一个片场半年多的时间,那样没有新鲜感的生活,他会疯的。
但他仍旧关注着结果,他想知道钟熠有没有被选中。
他在和钟熠的对戏中,自认为并没有落下下风。他也不觉得钟熠的演技有多好——一场戏能看出来什么?
他理解的:在开拍前,导演让演员试镜,都是为了看演员与角色的适配程度。
黄喜之所以如此关注钟熠,是因为他很喜欢钟熠的眼神。他尝试把他带入魏昭,他发觉魏昭真能是他这个样子。
就是那种眼神里的劲儿。
黄喜越想,越忍不住问得频繁。经纪人一开始还以为他上进,特别开心。到了四天后,他又变得忧郁。
黄喜了解他,立马猜到:“出结果了是吗?是谁?”
经纪人欲言又止,止了又叹了口气,说:“是钟熠。”
黄喜这时候只有一个感觉:果然是他。
钟熠这时候也只有一个感觉:果然是我,不愧是我。
此刻,他的自信达到了顶峰。他品味着胸口涌出的成功的感觉,他现在盘算着要给哪些人报喜。
曾经遥不可及的资源,到了他的手里。还是他过五关斩六将,凭自己的实力拿到的。
妙哇!
沈万池这边仍旧心有余悸,“就算暂时确定了是你,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这种项目,随时都有换人的可能。”
钟熠拍了拍小心脏,“你别吓我,我会当真的。”
沈万池懒得跟他耍宝,他也知道钟熠不会得意忘形,便没有继续发散,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有件事提前知会你。谢题也在接触《鹏海传》。”
“配角吗?”
“想给他争取一下水英的那个角色。”
那个军师啊。钟熠摸着下巴,知道这个角色是跟魏昭对手戏最多的角色了。
他感觉到沈万池在打量他,不由得一笑。
男主角都到手里了,钟熠哪能小气?
他斜睨着他,怪声怪气地说:“那感情好啊,哥哥演的是哪个角色?以后能跟哥哥一起演戏生活,想想都觉得美妙。”
沈万池虽然欣慰,但怎么感觉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
“你正常一点?”
钟熠咳了咳,又用另一种语气装腔作势,“对不起宿主,一不小心进入宫斗模式了。”
这这话,怪难懂的。
沈万池实在听不懂,也懒得琢磨了,总之他知道钟熠不在意就好。
但是把他当傻子逗也不行!
“你小子,皮实了是吧?”他伸手给他胳膊上来了一下,钟熠想也不想,直接绷紧肌肉。
梆硬。
见识到什么才叫“皮实”的沈万池感受到手掌的震感,面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为了防止沈万池黑化,钟熠赶紧老实,抬起手道:“我是真的觉得谢题能来挺好的。”
《鹏海传》这么大的剧组,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到时候他们俩一个公司的,还在同一个阵容里演,不说抱团,光从架势上就不容易被欺负。
沈万池听他一拓展,也认可了这个理由。
他继续进行着安慰工作,“反正你们俩戏路不同,你就当多个朋友。你们又是同院的师兄,你想想,这要是处得来,那该有多少共同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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