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晃眼。


    但不碍眼。


    汪斯乔现在看钟熠很顺眼。


    能做到导演的人,眼光一般都很毒辣。李立邗吸了一口湿答答的空气,在看向两位主演时,发现他们之间的气氛都和谐了很多。


    对嘛,这样才好。针锋相对的,怎么能演好心意相通的情侣呢?


    在开拍前,钟熠被工作人员撑着伞,护送到了雨中。


    于既定位置站定后,等镜头和录音安排好,工作人员撑着伞离开,留在钟熠一个人面对绵绵阴雨。


    钟熠在雨中站了有一会儿,等他的衣服和头发都被打湿得差不多了,李立邗才指挥开机。


    钟熠在这场戏中,穿着一套类似文武袖的服装。


    左手的大袖,是他用来为花黛儿的牌位挡雨的。


    他从雨幕中一路走来,他把自己暴露在天地之间,却一直护着花黛儿的牌位,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冷秋梧为了给花黛儿找一个完美的相公,几乎拜会了江湖中所有适龄的正人君子。那些人要么是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出大门,要么是让刁奴在旁边表态。


    刚才拜访的最后一户人家,那奴仆说得十分直接:


    “您要给您的义妹配冥婚,多么崇高啊,可您为什么没想到自己呢?秋梧道长,您现在可不是出家人了,您既然自己还了俗,何不自己笑纳了?没得为难别人,慷他人之慨。”


    是啊,他为什么不自己娶了黛儿?


    但是他的父辈害了黛儿和她父亲的一生,他有资格娶她吗?


    黛儿的父亲会愿意看到他成为他的女婿吗?


    ——这些想法都是钟熠在表演时,让自己更加沉入的心理暗示。如何才能让观众看出来?


    后期确实是会给他加上奴仆的那段闪回,但仅仅是这样就够用了吗?


    和导演一起设计表演时,钟熠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可以先跪下来。”


    钟熠跪了下来。


    他明明是个习武之人,可这时他却双腿发软。


    “花黛儿”和她父亲,对冷秋梧来说是有别样含义的,他们代表了很多人。


    就是那些人,如泰山般压垮了他。


    所以他的身姿不再是一味地端正,反而有些佝偻。


    因为这样他才能护住大袖掩住的牌位,还有放在胸口的骨灰。


    他跪在泥水里,他的衣服沾满泥泞,只有花黛儿的牌位保持整洁。


    钟熠又抬起右手,做出一个回抱牌位的动作。他目光发直,眼睛眨也不眨。


    他在这种情况下,轻声开口:“你会愿意嫁给我吗?”


    演员的表演不能意识流,好的演员的演技,是需要被观众“看见”。


    钟熠基于此点,没有选择故作玄虚的演法。他通过明显的动作,让观众意识到他刚才一直在焦虑着自己与花黛儿的“关系”。


    他怔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任雨滴在脸上。


    他微眯着眼睛,也不顾这样会不会显得有些丑。


    丑什么?这个年代的戏,只有真实。


    其实啊,在镜头里,淋雨的钟熠好看死了。


    他的骨相特别优越,细碎的水珠浮在他的面庞表面,为他渲染出一层水边。


    便是这个时候,丁芦雪出现在镜头里。


    其余的分镜头,诸如拍摄丁芦雪的脚步引她出场,又从丁芦雪的身后拍跪在地上的冷秋梧,或是导演增加的,从空中去拍两个人物的融合——这些都可以延后。


    现在,就这一幕,丁芦雪站在了冷秋梧的身边。


    她一身白衣胜雪,下裙罩了一层青色薄纱,以作点缀。


    为了不使画面寡淡,道具给她挑了一把颜色较深的油纸伞,手柄处还挂有一根红色的穗子。


    钟熠看到的时候还说,“这是红线。”


    无论是不是“红线”,在这一幕,丁芦雪和冷秋梧的关系开始重组。


    丁芦雪帮助冷秋梧挡雨的第一时间,他开口:


    “他们不愿意娶黛儿。”


    他看着泥水里自己的倒影,丁芦雪看着他的后背。


    只有她明白他肩上扛了多少东西。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娶黛儿,那个人一定是你。”


    汪斯乔的声音回荡在秋雨中,比刚才还要冷。


    这位专业的演员在处理丁芦雪的台词时,用干脆和清晰的咬字营造出一种清冷的氛围。


    钟熠半低着头,他摸着怀里的牌位,半晌,嘴角露出淡淡地微笑。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台词:“你愿意嫁给我吗?”


    汪斯乔听到后,眼睛慢慢地被哀伤注满。


    她不是在为自己的爱情感伤,她是为这个花季少女的死亡感到遗憾。


    为了展现出这份遗憾,她轻轻地抚上他的肩。


    “黛儿姑娘一定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


    钟熠又抬起头,他看着远方,叹息一声。


    他仍旧在笑,他的嘴角向上翘着,笑容甚至能让人感受到温暖和温柔。可当你把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上之后,你就会发现,原来他竟然要哭了。


    他哭什么呢?


    他还好好地活着不是吗?


    跟其他人比起来,他从来不是最可怜的。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汪斯乔试图追上去给他打伞,可钟熠没等她。


    汪斯乔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也相信丁芦雪能知道,所以她追了两步,便站在了原地。


    这一幕可以发挥得镜头语言太多了,李立邗没喊停。摄像师也能和演员同频,他把握着角度,稳当地移动镜头,对准钟熠的面容。


    汪斯乔的面容渐渐被雨雾包裹,逐渐模糊。


    而钟熠的面容在走向镜头时越来越清晰。


    包括他脸上划过的,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泪。


    雨雾好像穿进了他的眼睛。


    他们在里面游荡,混合,最后化作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


    为什么能分清楚那是眼泪?因为演员的泪珠比雨水还要明显。


    钟熠哭着,可他还在微笑。他的脸上好似调色盘,又像是决斗场。笑容和哀伤混作一团,最后令他有些狰狞。


    到最后经历过了无助,迷茫,他抬起花黛儿的牌位,把脸贴在了上面。


    他闭上了眼睛。


    是认命。


    是接受。


    也是无可奈何。


    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喊的“cut”。


    汪斯乔只是在后面看着,都觉得胸口闷闷的,和她在另一个剧组的“闷”法全然不同。


    或许是钟熠演出了那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这一幕拍完,当然只算是开胃菜。李立邗看两个演员的状态好,毫不犹豫,补拍完镜头后,火速带着人去下面的景里布置机器。


    接下来还有很多场。


    《梧桐秋雨》是冷秋梧的故事,也是任由钟熠施展的舞台。


    第85章 钟熠的哭戏(二)


    导演说是这场戏要一镜到底,但后续补起镜头,演员又额外在雨里淋了一个多小时。


    如果只是简单的淋雨,也就算了。偏偏冷秋梧扛不住跪下的那场戏,李立邗换着角度拍了好多遍。


    他一遍用喇叭给出指令调动各部门,一边在心里暗爽:


    到时候做后期,他就把这里慢放,让观众从各个角度去欣赏冷秋梧的凄惨。


    简直是国宴!满分!


    钟熠的这张脸真是越拍越好看,越拍越带劲。


    淋了雨之后,浑身湿漉漉的,那眼睛一抬,特别惹人怜爱。


    李立邗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甚至对水花溅起的角度和多少都有要求。


    钟熠要不是跟李立邗合作过,且了解他的性格,差点都要在这一遍遍重来中,怀疑他在针对自己。


    钟熠在臭美上有不少的经验,李立邗在拍什么,想要什么效果,他能不清楚?他正是知道李立邗是为他“好”,才一遍遍配合。


    但是拍嗨了也要有个度吧?


    在监视器里看到钟熠阴沉下来,且直直地望着镜头瞪过来的眼神,李立邗一下就跳戏到叶栖云。


    叶栖云就是兔崽子,不犯急也会咬人,他可不想被兔崽子捅一刀。李立邗再迟钝,也明白了钟熠的意思,他发出讪笑,解释:


    “钟仔,我想把你拍得更靓些嘛。”


    如此来回,等镜头全部拍完,钟熠的服装已经完全和雨水融合到了一起。


    也是现在天气不冷,才能让导演逮着演员折腾。


    但如果是冬天,这些戏就不拍了?钟熠反问自己。


    不,不会的,只要能够让观众身临其境,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越来越明白,演员从诞生之初就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


    身上湿哒哒的,再一吹风,搞不好就会感冒。雷蒙未雨绸缪,早早地等在旁边,就钟熠下戏了,来喝他冲泡好的感冒冲剂,还有糖浆。


    “这个是我小时候,隔壁阿嫲拿给我吃过的,特别有效。”雷蒙热情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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