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只有凌占。


    这部分警察的反应很重要。罗丰贤是一个具有危险性的犯人,且他做出的事也会令人不自觉的胆寒,哪怕是警察也会生出惧意。此刻他做出意外举动,警察肯定会下意识地做出预防动作。


    凌占对情绪的理解完全到位。


    但其他群演,包括徐浩徕都没有给出合适的配合,导致凌占独一份的紧张看起来显得有些胆小。


    但是没关系,不用喊cut。詹高旺已经决定过后再单独重拍这部分镜头了,他不会用无关紧要的部分影响钟熠的状态。


    有凌占接上戏,钟熠保持着情绪,继续说台词。


    “我不知道爸爸这么开明做什么。你们不知道,去那个男人家里的时候,要穿过一条泥巴路。你们见过泥巴路吗?”


    他的语气里有失望,有怀疑,有不能忍受。


    “黄色的泥巴混着水,软趴趴的,踩下去之后,多贵的鞋子都看不出来原本的形状。那里的空气充满了鱼腥味,还有动物的粪便。”


    钟熠说到这里又略作停顿,他扫视面前众人一眼,在确信没有人会理解自己后,摇头释然。


    他重新靠回椅子,恢复了没有灵魂的样子。


    他似乎有些累了,沉默了很久。


    重新开口,他说他是如何看着妹夫一家被老鼠毒死。


    他一点儿也不难过,他还短暂地露出快乐。


    “老鼠是我的朋友嘛,妹夫要能够和我的朋友成为朋友,才叫有资格成为我的妹夫。”


    “但是可惜,他没那么好运。”


    “其实我也吃过老鼠,为什么我就没死呢?”


    “可能我就是命硬吧。”


    凌占眉头紧皱,突然开口:“你说你讨厌妹夫,那你没想过养父母吗?”


    钟熠愣了愣,只说:“妹妹不会喝,妈妈说,要我保护妹妹。”


    只要妹妹不会喝,就够了。


    他此时露出有些神经质的表情,恰好证明了他在当时就已经精神不正常。


    钟熠的表演又开始亢奋。他兴奋地说:“后来,葬礼结束,曼梅一直郁郁寡欢。我想要她开心点,所以我跟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结婚呐。’”


    这一句台词,钟熠说得轻巧极了。


    摄像也很及时地抓到了他眼睛里的光影。


    汤子聪托着脸颊一言不发,连略长的指甲把脸抵出来印记都没发现。


    他只是仔细看着,品读着。


    直到钟熠的说到他吃掉了养母的子宫,笑容显现出一种变态的猖狂。


    他听到詹高旺说了一句:“够了。”


    他说了两次,一次是低语,一次开了扩音器。


    他没有突兀地喊“Cut”,而是示意场务,又让摄像提前知道。


    “可以了。”


    这句话一出,机器自动关停。


    只有钟熠的脸上浮现出迷茫,“结束了?”


    不是还没演完吗?


    钟熠不知道自己演了多久,他这会儿的脑袋晕晕的,喉咙也有些沙哑,发干。


    抬头去望,头顶的灯照得他头晕目眩。


    他看着正对面的凌占,发现他的表情不再是那种清高的厌恶,反而很平静。


    他不禁怀疑:他是真的在和凌占对视吗?


    第55章 钟熠:大奸大恶


    钟熠身处其中,并不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但他这一段表演,确实持续了四十来分钟。


    包括他中途发呆的时间。


    不,那分明不是他在发呆,而是罗丰贤在思考人生。


    等到机器关了,部分灯光关了,钟熠才能感受到身体的各个器官正排着队在大脑处抗议。


    喉咙干,眼睛痛。


    好好好,我马上闭眼睛去喝水,你们别闹。


    但是怎么腰后背也在隐隐作痛?


    不像是幻觉,好像是久坐之后的自然反应。


    钟熠抓着后腰,眼睛在紧闭后睁开,接触到的视线处除了机器,就只有凌占。


    很奇怪,凌占虽说长了一双桃花眼,但平时那里头是没有东西的。他的眼睛里从来只有他自己,他也习惯了以高傲示人。


    如今,他戴上警察角色的假面,眼睛突然深邃起来。加上那张帅气的脸,居然别具吸引力。


    怪不得有那么多师奶喜欢他,凌占确实有过人之处。


    钟熠情绪的由高到低只有那么一瞬。想到凌占的新闻,他一拳打碎了那些能够迷惑人的角色滤镜:最讨厌你们这种业务能力绝佳,私德有亏的人了!


    手被前来帮助他的工作人员抬起,钟熠得益于这种陌生的触碰,才算全部回神。


    他的意识终于落回到了身体里。


    身前,一位片场助理过来给他打开手铐脚链,一位助理给他端来了一杯温水。


    “谢谢。”钟熠迫不及待地接过,吃到水里的甜味才发现还被人贴心地加了蜂蜜。


    好喝。


    这不得一口吸溜完?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余光瞥到汤子聪背着手过来。


    笑眯眯的,慈祥得跟学校里的老太太似的。


    钟熠清了清喉咙,自然而然地跟他皮,“怎么样,男人,对你刚才看到的画面还满意吗?”


    汤子聪点头,“我们钟仔演得好好哦。”


    咦惹,凯文哥,你变成死夹子了。钟熠被肉麻得龇牙咧嘴,但这种实在的夸奖又让他心满意足,一度嘴角都放不下去。


    “这么会哄人开心?这就册封你为最佳捧场王。”


    “不是哄你。”


    是真的演得很好。


    钟熠在一开始就把握住了人物的情绪起势。随着所说出的内容不同,他又会及时给出各种不同的改变。那些变化不是突兀的,是顺理成章地。


    他的肢体语言也不夸张。由于是被锁在椅子上,他能做出来的动作有限,但大到歪头、扭动身体,小到眨眼,微笑,他都根据角色需要给出了十分丰富的自我诠释。


    拍摄特写的那台机器,记录下了“罗丰贤”的每一刻。


    钟熠的台词重音也掌握得很好。台词重音本是科班演员必学的技能,但不是说学了就会用了。有很多演员,哪怕是拿了影后影帝,都会经常出现台词重音上的错误。


    如果不是对影视艺术有足够的了解,普通观众并不能在日常观影中,及时体会到台词重音给人物、剧情增加的细节增幅。但就专业而言,表演艺术正是藏在这些细节中,也正因为有这些细节,剧集才有了更高级的质感。


    钟熠在这一幕展现出的表演效果,不能证明他有多少天赋,但至少让汤子聪在心里肯定了他的努力和进步,以及潜力。


    钟熠在校的这半年,汤子聪不太经常了解他的情况。但不论是给他打电话也好,给沈万池打电话也罢,都能知道他在被学校的表演老师“严加管教”。


    汤子聪那时候就觉得,这世上或许也有人看出了钟熠身上蕴含的无限可能。


    这小子运气是真好啊,遇到了这么多愿意为他花心思的人。


    这些想法,让汤子聪扩大了脸上的微笑。等钟熠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还喊着要续杯,他说:“刚才阿旺喊停,不是你演得不好,是怕你再演下去脱力。”


    钟熠露出一个独属于他的开朗的笑,“我猜到了。”


    哪怕是在舞台上演舞台剧,也有换幕时去后台歇会儿的功夫呢。让演员长时间代入角色可能会影响身体健康,有经验的导演都会懂得暂停。


    反正难演的部分都已经演完了,剩下的分开拍,不影响。


    钟熠放下水杯,撑着椅子站起来,又因腿部发麻而面色狰狞。


    汤子聪受不了他搞怪的样子,“是啊,就这样演,下一场你就用这样的表情演罗丰贤。”


    “不行。”钟熠捂了半边脸,他知道他现在的样子有多傻缺。


    罗丰贤不能是这样。


    汤子聪又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钟仔,你真的进步好大。”


    其实有时候,老男人的笑容也挺致命的,更何况汤子聪的面相并不凶,有点胖,更显和气。钟熠便为这一句夸奖,浑身的血液直接往脸上冲。


    他成功地脸红了。


    狡诈的老男人还在甜言蜜语,“我真的很庆幸你接下了这部作品。如果不接,我看不到这样的罗丰贤,也看不到这样的钟熠。”


    钟熠的脸更红了。


    啊,你在夸我吗?


    他本来想别让汤子聪煽情,省得让凌占看笑话,结果没想到凌占已经偏过头,用打火机点烟。


    吐出一口浓雾,凌占转头,随性地抓起烟盒,冲他示意。


    在钟熠点头后,他便把烟盒与打火机全丢了过来。


    钟熠双手接住的时候还在分神想:是哦,如果只有一根烟,软趴趴的不能好控制力量,可能会中途掉下,那样装逼失败就尴尬了。


    思考不影响钟熠动作。他取了一根烟,用同样的方式把东西还给了人家,又冲他抬了抬手,提示自己需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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