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那些皮肤状态还不主动跟来?


    詹高旺挪动手指,又打开扩音器,“全场安静。”


    一般导演这么说,就代表着要开始了。


    阿香挖詹高旺的时候,连带着他的团队一起连根拔起了。这种霸气行为背后的花费暂且不说,现在在片场,由于大家都是熟悉的搭档,根本不用詹高旺费多少心思,片场很快就静下来。


    詹高旺没有喊摄像开机,也没有喊场务打板,他看着钟熠道:“罗先生,我们现在就当作是聊天,我想了解一下你的故事。”


    钟熠交叠在小桌上的两只手突然张开,他望着面前的凌占,以他的存在做视线的落点。


    “聊,有什么好聊的?”


    他的头像是没有什么力道那样靠在肩膀上,嘴唇亦是不受控制,说出台本上没有的话。


    凌占听着他的声音,感受到一阵酥麻。


    懒懒的,软软的,温和又不粘糊,很干脆,不带尾音,能听出来这是一个能狠的下心的人。


    而且口齿清晰,因为他的重音抓得很对。


    和刚才露出的本体完全是两个人。


    凌占讨厌钟熠,却对罗丰贤颇有兴趣。


    他一反常态地往前侧了侧身子。他的头部微压,做出类似草原上的猎豹冲向猎物之前做出的准备动作。


    他接过了台词,“至少,你不能让自己存在变得没有价值,是不是?”


    他的国语说得有些撑不起舌头,但是他的表情一点儿不令人出戏。


    凌占是有本事在身的。


    这是一个业务能力优秀的演员。为了表示尊敬,詹高旺指挥旁边的助理,“给警察安排一个固定镜头。”


    当机器在面前摆正,凌占看着钟熠,已经斗志昂扬。


    钟熠的眉头抖了抖,最终因忍不住而笑场。


    他那一声“噗嗤”,低头,掩嘴,正是本体状态。


    凌占最讨厌的本体!


    得意的表情一秒变得嫌弃。


    詹高旺也怕钟熠待会儿开拍了破功,对着扩音器说道:“钟仔,不要跟阿GIN打情骂俏啦。”


    话音才落,汤子聪的表情就变得古怪起来。


    到底是新来的,不知真相,下手没个轻重,这话能乱说?


    视频里,钟熠一脸无语,凌占更是像沾到了什么晦气东西。


    谁跟他有情(×2)?


    詹高旺根据其他机器传过来的不同角度的画面,观赏了一会儿这对“<a href=Tags_Nan/HuanXiYuanJia.html target=_blank >欢喜冤家</a>”的脸色,又舒心地点头。


    “各部门注意,等下直接让演员发挥,一镜先拍常规机位。”


    场务打板。


    “《人面狼君》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A!”


    凌占拿起文件夹,看了两行之后,丢在桌上。


    “他们说,你一定要见到我才肯说。”


    “是啊,”钟熠保持着微笑的状态,“是你抓的我,我想跟你这个故事。”


    还是刚才的那个令人惊艳的声音。


    凌占十分愉悦地往后靠左,把两个胳膊打开,“可以啊,我现在来了,我愿意听。”


    他这种表现手法,在钟熠看来,挺油腻的。


    果然,当他正准备接台词,导演喊出:“Cut。”


    带着电流的人声格外刺耳。


    凌占掏了掏耳朵,抱着胳膊,有些不耐烦地听詹高旺找茬:


    “阿GIN,态度温柔一点。你有需要达成的目标,你需要用更有耐心的方式引导罗丰贤开口。”


    凌占比了个“OK”的手势,闭目调整。


    再度开机,凌占改变态度。他把文件夹留在桌上,耐心地翻了好几页之后,才抬头道:


    “他们说,你一定要见到我才肯说。”


    钟熠用稳定的状态说出刚才的台词。


    他把文件夹合上,举手投足都在表现亲和,“可以啊,我现在来了,我愿意洗耳恭听。”


    导演没出声,说明认同这种表现方式。


    钟熠也觉得比刚才的“王霸之气外露”好了不少。


    他边想着,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如果我说了,你会不会笑我呢?”


    凌占没接话,钟熠便把眼神从他身上往下移。他保持着双手摊开,一只手指抠着另一只手上的老茧的姿势。等那视线落到地上时,他的脸色也已经全部变冷。


    眼神之中也见桀戾。


    眨了两下眼睛后,戾气消失不见,他的眼眶泛红,闪过半点泪光。


    “我记得,3岁之前,那时候我还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爸爸妈妈都很疼爱我。”


    钟熠的台词说得很慢,很轻。


    汤子聪低头看了看台本,发现他有对台词做出部分修改。


    个人有个人的习惯,只要讲着顺口,意思不变,台词怎么改都不重要。


    凌占在入戏之后,完全不见本人身上的那种嚣张。他温和,有礼貌,像是一位知心大哥。“罗丰贤”轻声细语,他也回应以差不多的方式,小心翼翼。


    他的包容,让钟熠在处理表演细节时,顺理成章地在脸上露出微笑,哪怕他正在讲述自己的痛苦。


    “我小时候不懂,长大之后就觉得奇怪。哪有像他们那样做人父母的?不给吃,不给穿,不教育,不让出门,不让交友……生不起就别生啊,生我一个不就够了?”


    最后那段话是钟熠看剧本时自己加的。


    他觉得符合情境,便也这么说了。


    摄像师正好把机器抬起,这个角度拍得他眼睛里的眼白多过眼珠,便有那么一瞬间的渗人。


    效果不错,詹高旺没有喊停。


    其实《人面狼君》的故事背景最初曾设定在内地,后来被詹高旺一句话否决。


    “你有没有常识啊,内地计划生育,妹妹又不是偷偷生的,哪来的二胎?”


    这也是钟熠加这句台词的灵感来源。


    浅浅表达了一波人物的愤怒之后,钟熠又调整了一个坐姿。但他没动得那么明显,而是借着叹气的机会。


    “我还记得妈妈哭着跟我说,家里已经很困难了,现在最重要做的事,就是让妹妹能够活下去。我不明白,我也是她的孩子,为什么我要帮她承担另一个孩子的责任。”


    钟熠仰着头,眼睛发直,像是真的不明白。


    他从这时就开始表现给人物增加“迷茫”的色彩,哪怕是说到父母和妹妹车祸身死,也没有其他表情。


    他明明说的自己和家人的往事,可他只为自身哀叹,不见为家人的离去而伤悲。


    凌占为了引起他的变化,刻意发问打断,“你从来没有去过学校,你还能习惯吗?”


    “习惯什么?”


    “我想……我是说,我担心大家会把你的不熟练当做不正常。”


    凌占在说“不正常”这三个字时十分小心,根据以往的经验,他需要预防罗丰贤对这三个字应激。


    但罗丰贤没有。饰演他的钟熠也表现得淡淡的,更是配合地说:“其实装正常人很容易的,只需要扮演好那个身份。如果我是学生,我就讲礼貌,友爱同学,尊敬师长,当然成绩一定要好。”


    直到提到老师教他“囚禁也代表着爱”时,钟熠才适当地露出苦笑。


    “我能不能再问你一次,把人关起来,是爱吗?”


    他抬头期待警察的回答。


    凌占神色凝重,完全发不出声音。


    他十分清楚,老师已经回答错了,现在他的回答更不能错。


    是爱吗?既然是爱,那罗丰贤的所作所为就有理由。


    不爱吗?既然不爱,那父母就是虐待罗丰贤的仇人。


    总之,他在接触世界之前,他就从最亲的父母手里夺过了一把刀。


    他被那把刀伤害。


    因认知缺陷,他也会带着那把刀去伤害别人。


    好在,心中自有答案的罗丰贤并不需要再次得到别人的回答。


    跳过警察的沉默,他继续讲了起来。他讲述着他在刘家的生活,讲述他和新妹妹的相处。


    他的口齿清晰,措辞极具条理。他的语气像电台主持人讲述都市爱情,又像是年轻的父亲在给女儿讲睡前故事。


    那些如湖水般的平静,在提到“妹妹的男友”后发生了变化。


    凌占为那些细微的变化做出了更认真的表情。


    “我对曼梅的男朋友很不满意。”


    “我尝试劝说养父,希望他改变主意。我对他说:‘那个人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曼梅跟着他,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但是这个爸爸也不愿意听我的,他觉得曼梅喜欢就够了。”


    钟熠笑了,苦笑,笑中带泪,他的双手也呈摊开状,道尽了他的无可奈何。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喜欢就够了。”


    他把五官挤成一团,像是不这样做的话,下一刻他就要哭出来。


    他的眉毛紧皱,他抓着桌板,在下一句话开口之前,往前坐了坐。


    凌占适当地做出紧张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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